趙�Y的話語字字深沉、句句懇切,
“朕最怕的,是這突如其來的天大好處,會亂了三軍心性,惰了將士們的銳氣。”
“如果好處成真,自金遼胡虜所帶來的百年屈辱一朝得解,萬里河山唾手可得,我大宋的這些精銳將士們難免心生驕縱、滋生浮躁。”
“從而忘卻沙場凶險,家國重任,懈怠練兵守備之心。”
“更可懼者,”趙�Y話音一頓,眸光驟然沉凝,
“以我大宋細作帶回來的消息及朕的了解,完顏雍自去歲新登金帝之位後,即表現出銳意進取的明君之勢,實在是不像輕易歸降之輩。”
“然而張浚帶來的消息竟是,金國在朝堂未穩、宗室未平、民心未定之際,相當于是完顏雍或者紇石烈志寧拋出了河南全境歸降的誘餌,雖河北實情暫未可知,據分析也未必是真心臣服。”
“恐是金帝授意,或是其主帥擅自做主,刻意示弱假降,引我大宋主力三軍盡數北上,深入河南腹地。”
“就怕金軍會待我軍脫離江淮防線,立足未穩之際,便驟然封鎖關口要道,截斷我大軍歸路。”
“到時候真要是金軍河南主力合圍突襲,則我大宋精銳真有可能全線潰敗,徹底斷絕我朝中興北伐的根基!”
君臣二人寥寥數語,道破北疆變局的核心凶險,盡顯明君賢臣的深謀遠慮。
而此刻,遠在千里之外的淮泗前線,淮泗安撫使張浚已收到聖諭,早已率領全軍將淮泗沿線排布周全,穩扎穩打,嚴格遵從朝堂聖諭固守南岸。
此前聖諭傳至樞密院、兵部、戶部、工部四大中樞衙門,整軍備械、籌糧調餉、規整輜重的要務即刻全速鋪開,這一晝夜一刻不休。
大宋立國兩百余年,大河江淮沿線常常作為邊防核心,經年囤積糧草、儲備軍械。
特別是朝廷南渡臨安之後,更是在為北伐準備,官倉充盈,作坊齊備。
加之此番北疆變局關乎國運興衰,滿朝文武盡數摒棄派系隔閡,拋開私人私利,各司其職、通力協作,無半分推諉拖沓、懈怠敷衍。
戶部官員連夜核算三軍糧秣基數,精細統計米糧、麥粟、草料儲備,緊急調撥淮南、浙東兩大糧倉的囤積物資。
各陸路、漕運轉運司按部就班,分類分裝,派精兵裝車押運,兼顧隨軍口糧、戰馬草料、應急存糧,分毫不差、井然有序。
工部自北伐興起之時便晝夜開工,此刻更是不敢有一絲懈怠。
眾官員各司其職,有的核驗甲冑、刀槍、弓弩、箭矢等武器裝備質量,有的修補舊年戰損器械,有的加急趕制營帳、藥石、隨軍輜重、守城器械,
每一個人都在盡心盡力的保障三軍作戰、駐守、民生所需。
樞密院則是連夜推演淮泗以北的北疆地形,梳理行軍路線,排布斥候偵騎序列,規整行軍隊列,劃定駐兵區域,細化行軍紀律,明確作戰範圍。
舉國同心之下,不過短短兩日光景,三萬北伐精銳所需的全部糧草、軍械、營帳、傷藥等等輜重物資盡數籌備齊備。
出征人員核驗身份,物資分門別類登記造冊、裝車押運,流程規整、毫無疏漏。
此番籌備速度、執行效率,遠超朝堂平日里的出兵速度。
皆是因為朝野上下人人深知,此番北疆變局是大宋百年難遇的中興契機。
每個人心中的那股復土熱忱都被激發了出來,紛紛肩扛起家國重任,不願有絲毫貽誤。
大軍開拔之日,臨安城外十里長旗迎風漫卷、旌旗蔽日,甲冑映日、寒光凜冽。三軍將士盔明甲亮,士氣高昂,戰意沸騰。
兵部侍郎胡銓一身儒雅文臣冠服,腰間懸一柄精鋼佩劍,褪去了平日朝堂諫諍的溫和內斂,眉眼間盡是臨危勘局,以身赴險的凜然果決。
他領五千精銳禁軍,悉心遴選數十名通曉民政、熟稔案牘、擅長安撫治理、精通戶籍律法的干練吏員隨軍同行。
此行既能勘破戰局詭詐,亦可規整地方民生,整肅隊列之後,率先率軍北渡淮水,奔赴北疆前線。
緊隨其後的是,禮部侍郎、右諫議大夫王大寶亦領五千精兵,攜一眾民政、司法、戶籍、農桑官吏隨行輔佐。
二人分工明晰,默契相輔,文武互補。
胡銓主軍情勘驗,巡查防務,甄別詭詐,研判戰局,專司識破金人陰謀,排查前線隱患。
王大寶主民政安撫、規整戶籍、恢復農桑、安定民心,專司接收城池後的地方治理、百姓安撫諸事。
剛柔並濟、全域兼顧,專為勘驗金軍降情真偽,接收淪陷州縣,穩固光復疆土而來。
待兩支前線勘局大軍啟程穩妥、穩步北上後,老將李顯忠方才披甲上馬、整裝出征。
他這一身百戰沙場的老舊鐵甲覆身,滿身征塵、風霜滿目。
李顯忠鬢邊須發盡數斑白,歷經符離兵敗的沉郁滄桑縈繞周身,卻依舊身姿挺拔、風骨凜然,鐵血傲骨未曾減半。
他親率兩萬大宋精銳勁旅,步步為營、穩步開拔,不疾不徐、沉穩有序,最終得張浚派船只協助屯駐于淮泗北岸險要之地。
剛到北岸,李顯忠就按照擬定的計劃擇高處安營扎寨、排布防務,恪守君命,居中接應,兜底戰局。
他謹遵聖諭,不主動挑釁北岸駐守金軍,也未貿然出兵北上,只駐守北岸要道,時刻緊盯前線戰局。
一旦接到胡銓、王大寶所部遭遇險情、身陷重圍的消息,無需等候詔令,即刻率軍馳援、沖破包圍、接應大軍安然撤退。
他率領的兩萬大軍,以及張浚在南岸的防線,為北上勘局的兩人率領的大軍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後背屏障,護住大宋精銳軍力。
至此,大宋北疆三層萬全戰局徹底成型,滴水不漏,環環相扣。
南岸由張浚固守淮泗南岸大本營,整飭軍紀、築牢邊關、肅清內患。
穩守大宋淮泗邊防根本,築牢後方不敗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