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允文憂心忡忡地繼續說道，“只是，臣有一言，不得不說。”
趙𣐿忙道，“虞相但說無妨。”
虞允文見得到應允，繼續說道，“官家，臣所言，關乎義軍之心，更關乎關隴之局。”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著眼前的帝王，“辛棄疾元帥麾下這支義軍，根底與尋常禁軍不同。”
“當初耿京聚義山東，辛棄疾率兩千義士投效其間，一手整訓、一手約束，將一群草莽忠義之眾，練成了今日這般令行禁止的勁旅。”
“其戰力之剽悍，此乃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可這支隊伍，並非朝廷舊軍，其從上到下，幾乎全是自北地南歸之人——正是咱們臨安百姓口中的‘歸正人’。”
“自耿京元帥、辛棄疾元帥年初時派使者覲見官家之時，就可以看出，他們是自金國敵後歸來的忠義之士，鄉音各異，出身各異，卻同懷一顆重歸王化的赤心。”
“他們拋家舍業，背棄故土，穿越金人防線，千里歸投大宋，所求者何？”
他頓了一頓，語氣加重，“他們所求的，不是苟全性命，不是混一口軍糧。”
“他們要的是一個名分——一個被大宋真正接納、真正視為子民的名分。”
“他們要的是，自己流的血、拼的命，能被臨安城里的朝廷看在眼里，記在心上，而不是當成一群‘不得已來投’的異鄉‘客軍’，用完即棄。”
虞允文說到這里時，趙 也是微微動容——他也非常清楚“歸正人”這三個字背後，藏著多少冷眼與猜忌。
趙 並沒有輕言打斷虞允文。
虞允文繼續道，“如今前線危急，朝廷命辛帥率軍西進，這支義軍便是救火之水。”“可救火之後呢？若朝廷依舊以‘歸正’二字畫地為牢，賞賜吝于府庫，名分遲于詔書，即便今日他們為社稷赴湯蹈火，他日也難免心生寒意。”
“人心一寒，將士們心中那股‘我到底是為誰拼命’的念頭一旦生了根，便是比西夏鐵騎更難對付的內患。”
“到時候，義軍精銳便不再是精銳，反而可能成為邊陲隱憂。
他上前一步，躬身再拜，“臣以為，朝廷此次對辛帥所部，當示以誠心，待以殊禮。”
“封賞不可敷衍，當使三軍將士人人知曉——大宋不以其北人而輕之，不以其歸正而疑之。”
“其一，當明詔天下，旌表耿京等已故忠烈，追贈官爵，優恤其家，使後來者知忠義必有報；”
“其二，對辛元帥所部將士，當論功行賞，不吝爵賞，不苛細故，使人人知朝廷未忘其功；”
“其三，當擇其忠勇可錄者，入覲延和，賜以袍帶，使彼等知身雖起于草莽，心已同沐聖恩。”
“更當遣清望重臣，攜御酒、錦帛、空名告身，親赴軍前宣慰。慰勞其疾苦，問詢其家小，許其願歸農者授田免賦，願留營者編入正軍、同享廩餉。”
“如此有功必錄，有勛必酬，才可使這支義軍上下，真正生出‘我乃大宋之兵、我守大宋之土’的歸屬之心。”
“如此，才可使其成為我大宋山河中，與諸軍一體共守王土的忠勇之師。”
“如此，辛元帥方能安心用命于外，朝廷方能長治久安于內。”
“官家，恩威並施，古之常理。然恩在先，威在後。若恩不至，威無所憑。”
“今日西線用他，明日天下安定時，這支兵馬才能真正成為朝廷之兵，而非辛元帥一人之兵。此非為辛元帥計，實為大宋計。”
趙𣐿听完，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虞相所言，切中要害。歸正之人，投效大宋，其心可鑒。朝廷若不能以誠相待，寒的就不止是一軍之心。”
“可朝廷舊制在側，太上皇、湯相等人必然會有異議，虞相，當緩圖之！”
“朕如今只能答應你，待關隴戰事平定，班師回朝之日，朕要親自在臨安城外犒軍。”
“對義軍封賞之事，也可應下，由樞密院與三省共議，須從優從厚，不得沿襲舊例、不得苛扣名目。凡義軍將士中有功者，一視同仁，與禁軍一體論賞。”
虞允文听到官家說的這番話，知道他不是在敷衍自己，而是真的在考慮難處，那麼想要這支義軍，真正被朝廷收為己用，還需要從長計議。
于是，虞允文繼續剖析道，“只能如此了。”
“官家，還有一事，辛棄疾元帥麾下的義軍，當初是他與耿京等人一手拉扯起來的隊伍，目前將士只認帥旗，不認朝廷虎符。”
“湯相等人必會以此發難，若是戰事結束之後，直接收繳其兵權，風險極大。”
“或可循序漸進，如湯相等人所言，先令其入朝覲見，明升其官階，拜王爵，然入職中樞當緩，”
“待辛元帥北上領軍之時，讓其帶朝廷旨意，以朝廷名義施行封賞，逐步分批整編麾下義軍，分置調離諸將統領，慢慢分化其兵權，如此可慢慢消弭隱患，也不傷功臣體面。”
趙𣐿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贊許之色︰“此策穩妥。不過湯相等人恐怕還會據理力爭，而且還要看此番西北戰果。”
“倘若辛棄疾大勝西夏，凱旋回朝，朕自當厚加封賞。可封賞的尺度，需要細細拿捏。”
“賞得太輕，天下人會說朕薄待功臣；賞得太重，又恰好落入太上皇、湯相口實，坐實功高震主之說。”
“官家思慮得更加周全。”虞允文應道，
“臣以為，得勝之時可對外大肆宣揚此戰功績，彰顯官家知人善任、中興有望；”“對內則暗中布局，提前規劃兵權收束之法。兩路並行，進退皆有轉圜余地。”
趙𣐿走到御案旁，重新落座，疲憊之感悄然浮現在眉眼之間。
連日操勞，又經歷今夜一番激烈軍議，他心神耗費極大，眼下都泛著淡淡的青黑。 可趙𣐿還是支撐著疲憊的身體繼續說道，
“還有一事。湯相等人今夜雖然領旨，但絕不會就此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