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淮站在這滿朝文武中間，稍顯年輕，但他能以三十有七的年歲站在監察御史的這個位置上，自然是博學多才，頗有政績，且官運亨通。
听到官家說出“封王尚主”，他的黑瞳亮得驚人，袍袖里還掖著半卷辛棄疾元帥詞作的抄本——紙墨粗劣，卻能感受到辛元帥赤誠的報國之心。
方才主戰派喊話“暫不召回辛元帥，讓他去支援西夏前線”時，他心里自然是熱血沸騰。
可一想到官家可能會按照太上皇一貫的保守觀點去辦的話，心也就涼了一半。
但是太上皇與官家提出了這麼完美的解決方案，話音一落，他先是一愣，再想了好久，竟然是感動的紅了眼眶。
辛棄疾元帥當初舉義軍鄉勇響應朝廷號召反了金國，當時才二十二歲，如今他也不過是二十三四。
他在朝廷之中最讓人忌諱的，便是“歸正人”這三個字——以他的這個出身，就算將金國降服，依然有文臣疑他，樞密防他，諫台參他。
他們主戰派據理力爭，也是收效甚微。
可官家今日當著百官說︰大宋不虧待這樣的功臣，這才是真正的收心——不是削他兵、罷他官，而是真正給了他一個最榮耀的身份，讓萬民替官家看著他。
你若負了大宋長公主，便是負了天下人的希望。
你若安心為大宋開疆拓土，便是我大宋的架海紫金梁、擎天白玉柱！
他忽然覺得，主和派前幾日寫的那道“宜防辛棄疾尾大不掉”的札子，幼稚得像村塾之議。
王淮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翻涌的灼熱，重新整了整已經是非常貼身的官袍，出列躬身，聲音因激動而微顫，卻字字清朗︰
“官家此舉，非惟恩遇功臣，實乃安天下之心、固社稷之基！”
他抬眸，目光灼灼，直視御座，
“辛元帥以‘歸正’之身，提孤劍而起山東，赤心貫日，今縱有微詞者以‘尾大不掉’相疑，然陛下今日以長公主妻之，以王爵封之——此非羈縻，乃信也！”
“使天下知︰大宋不疑英雄于前，天下人共監英雄于後。”
“元帥若負官家，便是負四海之望；元帥若盡忠，便是我朝之紫金梁、白玉柱。”
“如此，不削其權而自固，不奪其兵而自安，此誠萬全之謀，遠勝台諫千百本防微杜漸、撲風捉影的劾疏！”
他頓了頓，袖中那卷辛棄疾詞稿似乎更燙了些，聲音愈發懇切，“臣愚見，此策一行，不惟安元帥之心，更安天下‘歸正’、‘歸降’志士之心。”
“使彼知︰效忠我大宋，不為嫌忌所困，自有青史與萬民共鑒。”
“官家此念，實乃馭將之大道，非尋常術數可比。臣。。。心悅誠服。”
趙𣐿听完，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仰頭哈哈大笑，笑聲清越，在垂拱殿梁柱間回蕩，滿朝文武那股緊繃的肅殺氣氛，竟被這一笑沖散了大半。
他看向階下、伸手虛扶了王淮一把，笑意里帶著幾分志得意滿的爽朗，又藏著帝王的篤定，
“王卿此言，說到朕心里去了。朕不要做那等防功臣如防寇仇的庸主，朕要做的，是讓天下英雄都知道——朕信得過他，天下人也信得過他。”
紫宸殿內，文武百官都已想清楚，太上皇、官家此舉，是真的想保住辛元帥的性命，但是也在即將一統前，確實是想要“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將辛元帥拴在臨安城內。
趙𣐿把階下眾臣的臉色、心思盡收眼底。
他沒點破——帝王之道，便是讓別人自己慢慢想通。
他只是微微往後靠了靠，通天冠的旒珠輕輕晃了一下，玉珠相擊的脆響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
便在此時，湯思退卻又往前半步。
他畢竟是左相，最需要懂“名分”二字的分量。
方才應諾時還在盤算“如何用辛棄疾的駙馬都尉來壓兵權”，這會兒再一琢磨，似乎有一處實在是不妥。
永嘉郡主說起來終歸只是“郡主”，而辛棄疾若封異姓王，依官家方才給他最大的“榮寵”恐怕至少是個一字王，
這樣一來，便是“異姓王尚郡主”——顯然是于禮不合，于天下百姓嘴里便少了那股“天作之合”的齊整，反倒顯得皇家舍不得公主尊號，輕慢了功臣。
湯思退抬眼，正好迎上官家的目光。
此刻，官家的眼里似笑非笑，好像是在等誰來為永嘉郡主補上這不妥之處。
湯思退心有靈犀，隨即便拱手，聲音平緩卻字字清楚，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秤上稱量過了，
“啟稟官家，臣有一言斗膽上陳。辛棄疾元帥既以異姓王這等尊貴之身尚主，則永嘉郡主雖貴為我大宋長公主，但這‘郡主’之號，便稍微顯得輕了些。”
“百姓心里，異姓王配郡主，終是‘王屈就了宗女’；而若改作‘異姓王尚公主’，才是乾綱昭彰、天眷顯赫。”
“故而，臣請——封永嘉郡主為嘉國公主。”
“‘嘉’者，美也，善也，亦合官家‘與民同嘉’之意。”
“如此，辛元帥是異姓王，公主貴為嘉國公主，郎勛女貴，方稱得起天下慶賀、四方頌聖。”
說完這些，殿里先靜了一息。
銅壺滴漏“嗒”地響了一聲，像是在替這句話標了個句號。
隨即——“湯相此言極是！”虞允文第一個接話，聲如洪鐘，在殿梁間嗡嗡回響，
“郡主配異姓王，確實禮數到底是差了一等。我大宋長公主已至及笄之年，晉封為公主，名正而言順，也顯我大宋重賢之誠！”
史浩微微頷首，三綹長髯在胸前輕輕擺動︰“‘嘉’字溫厚，不僭不卑，太上皇若是听了，也必會說妥當。老臣附議。”
張說跟上︰“臣附議！嘉國公主配異姓王，方是國朝盛事。”
李衡出列躬身︰“臣附議。公主晉封，禮秩相稱，于典于制，皆為合宜。”
王淮聲音清亮︰“臣附議！百姓聞之，更知官家待功臣之厚！”
一時間，殿內此起彼伏全是“臣等附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