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继续读着贾瑞将军写的书信，“他们肯为岳王爷哭过一次，就肯为辛元帅你再哭一次。”
“至于这次哭完了，就不止是哭了——是举犁、举锄、举渔叉、举铁锹、举这几个月义军埋进柳树下的兵器给朝廷说说话。”
“辛元帅你若回临安之时，俺便使人把‘辛元帅即将蒙冤’的话，混在货郎小曲里贩到江南，把‘齐王尚主，实被软禁’的流言，写进说书人的醒木里。”
“把山东义军旧部‘闻辛公危，皆欲入临安问罪，清君侧’的声势，做得半真半假、真假难分。”
“临安的太上皇与官家可以不怕一个辛元帅， 却不能不怕‘天下义军皆曰可杀台谏、可逐奸相’的民心。”
“元帅若想平安回济南，俺这些人，仍做贩枣的、撑船的。”
“元帅可在泉边填词，俺送两坛历城春酿；元帅看儿孙跑马，俺在鹊山后头教村童耍枪。”
“可若是朝廷派个‘监济南军马’的文官来刁难，只要枢密院下一封‘拘齐王讯问’的密札——十九处甲胄一夜启，七处精锐一夜聚，三十七窖粮草一夜出。”
“山东，还是咱山东义军的山东。”
“元帅，瑞是个没学问的人，只懂一句：‘义军可以散，忠义不能散；兵可以出事，大哥不能出事。’”
“你若是死在临安，瑞必反；你若是老在济南，瑞便耕；你若说一声‘清君侧’，瑞便再把当年耿京元帅的旗帜，从山东扛到汴河、临安岸上去。”
“秋风起，冬雪落，大明湖的藕已经熟了。”
“元帅回来，俺给你炖黄河鲤鱼，不搁官宴那套姜醋，就搁咱山东人的葱和蒜。”
“贾瑞顿首，附红布一角，如见旧日东山。”
辛弃疾读完，沉默了很久。
帐外风声更紧，像有大雁掠过草原南缘，呜的一声，掠着帐顶飞了过去，带起一阵风沙响声。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点酸楚，又有点感动，像济南秋天巷口的炒花生混着黄河风的味道。
“你们都听明白了？”他抬眼，扫过那十三张或震惊、或动容的脸庞，
“秦肃在河西，替某留了数万边军做外势；贾瑞在山东，替某把忠义藏进了老百姓的锄头扁担里，还有那些归降的原金国君臣将士。”
“某原只教贾瑞‘留一支暗兵护我归田’，却没有想到这位老兄弟，给某玩了一手‘化整为零、藏兵于民’。”
魏胜喉咙里咕哝着，“贾瑞这老狐狸。。。辛元帅当时开始奇袭转战的时候，没有带上，某还有些不解，为什么不带着这位义军元老嫡系，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李铁枪摸着铁枪杆，长长地吁了口气，“不愧是辛元帅，不愧是为辛元帅留守后方的贾瑞将军，这一手藏兵于民。。。简直突破了俺的想象。”
“方才我等还只是想着‘我们这十三个人率领义军跟着元帅归隐’，人家却想到了前面，让整个山东，都变成元帅的人了。”
岳经长吐了一口气，眼底那层绷了半天的神经，终于是稍微缓和了些，
“如此说来。。。元帅回临安，不算是孤羊入虎口。”
“河西有秦肃，山东有贾瑞，外有边军，内有民心。朝廷若是真想要痛下杀手，便不是杀一个为大宋立功的元帅，而是一下就捅了无数的马蜂窝，立刻便会生变。” 岳玮低声接过话来，声音清冷，却带着些许释然，
“风波亭旧事之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岳家军本来就只是朝廷的行营后护军，朝廷早已安插了人手控制住大军，之后更是被拆散，鄂州兵归了‘御前’，旧部已无大将可以号令全军，众将士故而不敢解救祖父。”
“可现在咱们这边——河西党项归降的消息恐怕过一阵子朝廷才能得到消息，想要完全控制住兵权根本就不可能，归降的金国将士也只愿意相信元帅，山东更甚，本就是元帅起兵之地，全是辛元帅的忠诚部下。”
“如此一来，就是那太上皇赵构再昏庸，也必然会晓得，动元帅，便等于让大宋刚统一的河西、山东、乃至北方大地同时起火。”
毕再遇按刀的手松了松，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真的服了。”
“元帅你不是不怕死，是早就把‘后路’铺到了别人想不到的地方——不是要逃跑，而是活路，也是能吓住朝廷的活路。”
赵士程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捋胡须的手也停了，
“宗室里刚开始人人都说辛弃疾元帅只是北地昙花一现的义军首领，等他被金国军队攻击的受不住的时候就会南下投奔朝廷。”
“却没有想到，辛元帅能开创出北伐的胜势，如今已是直接带着大宋一统了天下。”
“他们确实不懂——这人在半年之前就能想到一统之后”
“明里南归，暗里留下贾瑞、秦肃；明里接受诏书，暗里藏满义军；明里奇袭汴京、兴庆府等地，暗里则是早已算到一统之后，自己怎么全身而退。”
陈孝庆抱拳，声音清朗，带着点惭愧之色，
“元帅，某方才嚷着要跟你去济南开镖局，着实是愚蠢至极。”
“现在看元帅布置的这盘棋，俺们十三个人要是掺和进来，反倒是有些显眼。”
“真倒不如——各找各处，做大宋的将，做山东的暗桩，做河西的刀，做元帅的坚实后盾。真到了那一天，我们这些人自然会为元帅撑腰。”
岳珂咬了咬半干的嘴唇，年轻的脸上带着点潮红，到底也是重重点了点头，
“家父岳霖说过，岳家旧事，不能再来一遍。若元帅有令，我们在场的岳家这几人，马上就能提枪入临安。”
吴挺在一旁补充道，“岳珂，别忘了咱们是五人义结金兰，到时候兄自然与弟同往。”
辛弃疾听众人说着话，手中不停，把两封信叠好，对齐了，压在舆图之上，正好不偏不倚地压在“临安”两个字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