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这位汪古部少年同行的是一位义军老探马,是个在太行山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斥候。
他见那汪古部少年双腿在发抖,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心中暗叹一声。
他悄悄地将自个儿裹腿的干毡撕了一角,那干毡虽薄,却极能挡风。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一角干毡塞进了少年的靴筒里,低声用半生不熟的草原话道,“别乱动,动了的话,雪面反光,他们的弓手可是眼尖的很。”
“你是汪古部最好的猎手之一,可不能折在这雪窝里。”
那汪古部少年咬着牙不吭声,只把指头在雪上划了三道——三队,往东,疲态已显。他心中清楚,身边这老卒虽是宋人,却比许多草原人更懂得如何在绝境中活下去。
回营时,天已蒙蒙亮。
汪古部少年的左脚冻得几乎没了知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老卒半架着他,两人一深一浅地踩在雪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老卒喘着白气,笑道:“小子,当年俺在太行山当探子的时候,也冻掉过半截脚趾。”
“我留了半截,够踩住马镫就行。这雪窝子,冻不死咱们这些骨头硬的人。”
少年在老卒面前第一次露出些笑容,那笑容在青紫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却透着一股倔强。
他腾出一只手,将腕上青丝绳紧了紧,那是阿剌兀思剔吉忽里为跟随他加入义军的族中军民亲手系上的护身符。
他低声倔强的说道:“我是汪古部的猎手,知道怎么在雪地里保暖。这雪,冻不透我们的骨头。”
老卒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骨气!等回了营,老子给你弄碗热羊奶,保你活蹦乱跳。”
回到探马统领阿剌兀思剔吉忽里的帐中,两人将记下的信息细细汇报。
阿剌兀思剔吉忽里端坐于案后,烛火映照着他沉稳的面容。
他听罢,并未多言,只在舆图上插了一根白绒小签,那签子正对着狼居川东梁。
“东梁伏兵,十停里三停是老弱。”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辛弃疾元帅算得没错,他们果然把最精锐的兵力留在了西岔口,东口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他抬眼看了看两人,语气缓和了些:“好的,我记下了。”
“你二人快去休息吧,如今咱们有充足的人手,冻伤的地方记得用雪搓热(小说情节,冻伤请及时就医),你们休整五日后再出发。”
“离打仗还早,探查情报,不急在这一时。”
少年与老卒领命,互相搀扶着,回各自军帐休息去了。
帐外,风雪又起,却再也压不住阿剌兀思剔吉忽里心中那股沸腾的热血。
这场大雪,才刚刚开始。
他独自坐在帐中想着,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击着舆图。
思考结束,他猛地起身,必须尽快将这消息传递给辛弃疾,让那位神机妙算的元帅,决定下一步的棋该如何走下去。
第七日,风雪稍歇,天际露出一抹惨白,将连绵的雪原映照得一片死寂。
辛弃疾端坐于中军大帐内,指尖轻轻敲击着案上的舆图,嘴角浮起一抹运筹帷幄的笑意。
经过前几日的折腾,草原各部早已是惊弓之鸟,此时,正是他再添一把火的最佳时机。
他唤来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义军大营内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放出了风声——“中军出临潢府,直捣驼峰谷”。
这风声如同长了翅膀,在营中暗流涌动,很快便传到了那些潜伏的细作耳中。
为了将这出戏演得逼真,辛弃疾特意安排移剌窝斡亲自“醉”在校场边。
那日,移剌窝斡袒着胸膛,斜倚在教场边的拴马桩旁,手里拍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酒皮囊,醇厚的马奶酒洒了一身,在寒风中散发着刺鼻的酒气。
他故意扯着嗓子,用那沙哑粗犷的嗓音咆哮着,声音大得连拴在百步外的战马都受了惊,打了个响鼻,烦躁地刨着蹄下的积雪。
“元帅亲提中军,走旧辽道,三日内到临潢!兄弟们,准备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踏平驼峰谷!”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惊起了几只藏在枯苇丛中的寒鸦,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一次,是塔塔尔部的首领铁木真兀格汗第一个得到了细作拼死传回来的消息。
当那名冻得几乎僵硬的细作被带到铁木真兀格汗面前时,这位草原枭雄正坐在温暖的金帐中,手里把玩着一把镶着红宝石的匕首。
听完细作的禀报,他猛地将匕首插在案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塔塔尔部的部落及与他们交好的部落,并不在临潢府——驼峰谷一带。
按理说,义军若真走那条路,与他们并无直接干系。
但经历了前几日的折腾,他深知辛弃疾的狡诈。这位义军元帅,绝不会无缘无故放出这样的风声。
“辛弃疾。。。你到底想不想进攻?”铁木真兀格汗低声呢喃,眉头紧锁。
他却不敢赌,若这消息是真的,义军主力直捣驼峰谷,必将切断草原联盟的退路,那时,整个草原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快马加鞭,将这个消息火速告诉了其他部落首领。
几位部落首领连夜聚集在克烈部的金帐中,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众人脸上的阴霾。
他们围坐在狼皮地毯上,面前摆着半僵的烤羊腿,却无人动筷。
前几次,各部落接到辛弃疾率义军的进攻路线,纷纷派大军埋伏,结果却都是扑了个空。
将士们在雪地里挨冻受饿,人马疲惫不堪,怨声载道。
若再这样下去,不等义军打来,他们自己就要先垮了。
“这辛弃疾,分明是在耍我们!”乃蛮部的亦难察必勒格汗狠狠地捶了一下地面,眼中喷吐着怒火,
“西岔口、黑水泊、狼居川。。。我们的人马跑断了腿,却连义军的一根毛都没捞着!”
“可若不去,万一这次是真的呢?”铁木真兀格汗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