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看到他们草原人已逃出生天，心中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此时已跑在了队伍的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渐渐矮下去的烟柱，心中五味杂陈——恐惧、庆幸、羞耻、不甘，种种心情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想起了辛弃疾说的那番话——“君子居之，何陋之有”、“用夏变夷”、“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那些话像种子一样落在了他的心里，此刻正在恐惧的浇灌下悄悄发芽。
他看着那烟柱，忽然觉得，辛弃疾用火葬安葬草原死者这件事，比他那番“用夏变夷”之类的说教更有说服力。
死者已矣，活人尚在。
那些幸存的草原士卒，回到部落之后，会怎么跟族人讲述这一夜？
他们恐怕大部分人都会实话实说，辛弃疾是个魔鬼吗？不！
他们恐怕只会说——那个打败了我们的人，却用火葬送了我们的兄弟最后一程。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再想了。
但是，他必须强迫自己去想下去。
他是克烈部的首领，他比谁都清楚，这一仗打完，克烈部完了。
克烈部的精锐几乎有六成已经全部折损在了这片雪原上——那些跟着他南下的千夫长、百夫长，那些从小和他一起在草原上放牧、一起在马背上长大的兄弟。。。
他们这些克烈部最勇敢的战士，此刻大部分都永远地留在了这片雪原上。
克烈部已经没有足够的兵力来保卫自己的牧场了。
而更可怕的是，不说其他三个大部落，就是其他草原部落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克烈部是草原上较大的部落之一，拥有肥美的牧场和众多的牛羊。
一旦克烈部元气大伤、兵力空虚的消息传开，那些平日里对克烈部虎视眈眈的邻居们——塔塔尔部、乃蛮部、乞颜部、蔑儿乞部、斡亦剌部——会怎么做？
他们会“慰问”克烈部吗？恐怕是会的，他们会趁火打劫，瓜分克烈部的牧场，掳掠克烈部的妇孺，将克烈部从草原上彻底抹去。
这是草原的铁律——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太熟悉这个铁律了。
他自己也曾经是这条铁律的执行者——多年前，他也曾趁其他部落内乱之际，出兵劫掠过他们的牧场。
而现如今，似乎是他们克烈部的报应来了。
他必须找到一个靠山。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能够保护克烈部不被其他部落吞并。
而放眼整个草原，还有比辛弃疾率领的义军还要更加强大的靠山存在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这不是投降么？！向辛弃疾元帅投降？向那个刚刚打败了他、杀了他数千精锐的部族百姓的人投降？！
可是。。。为什么不呢？
他仔细地想了想——诚如辛弃疾元帅阵前所言，大宋义军与他们草原人之间，本没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恨。
而恰恰相反，之前义军与草原人可是有着同一个仇敌——金国。
想当年，金国女真人大举南侵，掳走大宋徽、钦二帝，帝姬受辱，中原沦陷，大宋的百姓流离失所，这可真的是大宋的奇耻大辱。
可想想金国对草原各部呢，又何尝手软过？
金人为了压制草原诸部，年年遣兵出塞，掳掠人口、抢夺牛羊，将草原勇士的头颅砍下当作军功，将草原妇孺驱赶到中都去做奴婢。
草原各部不知有多少首领，是死在他们这些女真人的铁骑之下的；不知有多少部落，是被金人强行拆散、驱赶到荒芜之地自生自灭的。
他们克烈部自然也不例外。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还记得，十几年前，金国的边将曾经率领一支兵马，突入克烈部的牧场，以“草原部族不服金国王化”的名义，纵兵劫掠了三天三夜。
那一次，克烈部损失了数千名战士，成千上万头牛羊被赶走，他的一个叔父也在那场劫掠中中箭身亡。
金人走的时候，还放火烧了克烈部的冬牧场，让整个部落差点就在那个冬天饿死冻死，还好当时的首领带着他们远遁逃难才勉强活了下来。
从那时起，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就知道——金人，是草原人的仇敌。
可他更清楚，草原各部虽然恨金人入骨，却始终没有能力报这个仇。
草原各部各自为政、互相攻伐，一盘散沙，如何能与金国这样的大国抗衡？
即便偶尔有某个部落趁着金国内乱劫掠一番边塞，对那些金人来说也不过是癣疥之疾，伤不了金国的根本。
而反观金国要灭草原各部，不过是早晚的事，恐怕他们的计划就是先灭大宋，再平草原。
然而，金人策划的这一切，都被辛弃疾元帅给打乱了！
辛弃疾元帅只是率领这一支大宋义军偏师，百战百胜，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地将金国从地图上抹去了。
那个曾经让草原各部闻风丧胆的金国，那个曾经年年出塞劫掠草原的金国，那个曾经砍下草原勇士头颅当作军功的金国——就这么没了。被辛弃疾灭国了，亡了。
辛弃疾灭金，固然是为了大宋的复土大业，是为了洗雪靖康之耻。
但同样来说，他确实也替草原各部报了世世代代的仇怨。
金国灭了，草原各部头上那把悬了几十上百年的刀，终于落了地。
这一点，草原各部的首领们心里都很清楚。
只是包括他在内的各位首领们从来都不肯承认——承认辛弃疾替他们报了仇。
因为若是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辛弃疾比他们更强，承认他们连报仇的能力都没有。
草原人的骄傲，不允许他们低下头颅承认这一点。
但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此刻已经顾不得什么骄傲了。
他是一个务实的人——或者说，他是一个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务实的人。
他想得更深了一层。
辛弃疾元帅已经灭了金国，那他下一步是什么？恐怕就是为了大宋统一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