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沿著石碗南側的深層水網走向南方時，腳下的地面正在發生變化。
灰黑色硬殼的覆蓋範圍，在石碗以南迅速收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裸露的深褐色土壤，土壤表面濕潤而松軟，踩上去時帶著輕微的彈性。
水脈經過的路徑上，土壤顏色比周圍更深更暖，像被活水反復浸透後變得肥沃的熟土。
溪流在石碗南側消失後，地表不再有明顯的活水痕跡。
但白薇能通過深層水網的共振，感知到水流就在腳下數尺深處流淌，流速均勻而穩定，方向從南向北，與她行走的方向相反。
她順著水網的脈絡向南走，腳下的土壤中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處微弱的溫熱脈動，像水網上分布的節點，持續與她的核心交換能量。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矮林徹底消失。
前方的地形從起伏的緩坡，變為一片開闊的平地，平地表面覆蓋著淺灰色沙土，其中夾雜著細碎的白色貝殼碎片，以及深色的礦物顆粒。
白薇拾起一片貝殼碎片觀察，邊緣圓潤，有細密的生長紋路，屬于某種淡水螺類。
她將碎片放回地面，目光順著開闊的平地向前延伸。
平地的盡頭出現一條明顯的弧形界線。
界線以外是深灰色的岩石質地，表面被水沖刷出了光滑的弧度，像一道被水流切割出來的天然堤岸。
約莫高出一人多高，延伸方向從東到西，弧線向南方彎出，形成巨大的圓形輪廓。
白薇爬上堤岸頂部時，視野驟然開闊。
堤岸以南是一片開闊的水面，面積遠超她的預計。
整片水域呈不規則的橢圓形，從東到西約莫數百丈，南北更寬，在灰白天光下泛著淺青色光澤。
水面平靜，幾乎沒有任何波紋，仿佛巨大的鏡面。
南岸隱沒在灰白色霧氣深處，看不見邊界。
但白薇能通過深層水網的連接，感知到水體的整體輪廓，南岸距離她所在的位置極遠，整片水域的蓄水量，遠遠超過了她之前接觸過的所有水體的總和。
水底地形復雜，有多處深淺不一的凹陷和隆起，最深處的凹陷中，仍有殘余的五行氣息在緩慢循環。
巨猿從她身後走上堤岸。
它的灰褐色眼楮微微眯起，尾巴輕輕掃過堤岸的灰色岩石。
“我到過這里，三千年前，這片水比現在深得多。”
白薇偏頭看了它一眼。
巨猿的瞳孔中沒有任何波動，只是平靜地注視著水面。
“建木還在的時候，這片水是活的，水面每天都有風浪。”
“後來混沌來了，水沉下去，變得又黑又苦，我來過幾次，都停在岸上，沒下去過。”
白薇蹲下，手伸向水面，“以後會好起來的。”
她的指尖觸到水面的瞬間，一陣溫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水溫比石碗中的淺水更穩定，帶著一種深層水體特有的恆溫感。
她的水行力量在接觸水面時，向外擴展，與整片水域建立了初步的連接。
她閉上眼感知水下的結構。
水層厚度遠超預期，在水面以下約數丈深處，她的感知觸及了一層致密的岩層，岩層分布著許多與石碗下方類似的石質結構，那些結構排列規整，彼此之間通過通道互相連通，像一套完整的水利控制系統，被均勻地鋪設在水底岩層之上。
整片水域通過石質結構，實現了水量的自我調節，北側與石碗方向的深層通道相連，南側則繼續向南延伸，通向她感知極限之外，更遠的區域。
她從水邊收回手，堤岸上的岩石被水流長期沖刷後，形成了光滑的微弧面，但在堤岸內側，有一道明顯的水平痕跡，像水位線一樣標記著曾經的水面高度。
比當前水面高出約莫兩尺，顏色比周圍的岩面更深，是一條被水長期浸泡後，留下的暗色帶。
竹塵子沿著堤岸走了一段，觀察了水位線的分布。
他回來時說︰“水位線從東到西高度一致，說明這片水域在某個時期，曾經維持在一個穩定的高水位。”
“現在的水面比那時低了約兩尺，但深層水網已經重新建立了循環，如果南側的回流持續穩定，水位應該會在後續幾天內逐步回升。”
白薇找了一處平整的岩石坐下。
她的五層核心，與這片大水域建立連接後，進入了一種新的運轉狀態，水行力量從之前的體內循環，與淺層水網結合，擴展為與這片深層大水域的循環。
她的水行力量每完成一輪體內循環後，會通過堤岸岩層中的通道，向水域中釋放一部分經過調和的生機，同時從水域中吸收部分五行殘留的深層水汽。
巨猿臥在她身旁的堤岸岩石上，將頭擱在前爪間，目光始終落在開闊的水面上。
它的呼吸緩慢而平穩，與水域的波動節奏逐漸趨同。
白薇注意到它的甲殼，在接觸到水汽後，浮現出了一層極薄的濕潤光澤，那層光澤中隱約可見淺灰色的紋路，在甲殼表面緩慢流動，像水流在石頭上留下的痕跡。
水面在午後，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變化。
距離堤岸約莫數十丈的水面上，泛起了一圈極淺的漣漪，似從水下某個位置向上擴散，到達水面後向四周緩慢鋪開。
漣漪的源頭在水面以下約兩丈深處，是水底石質結構，在接收到深層水流沖擊後，產生的振動。
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便消失了。
但水面上的漣漪擴散了很久，才完全平復。
巨猿也注意到了漣漪消失的方向，卻沒開口，只是重新將頭擱回前爪上。
白薇感覺到深層水網中的水流速度，在那次振動後略微加快了一些，北向回流的水量，比之前更充沛，石碗方向的水位應該也會相應上漲。
整片水域的循環系統，正在逐步進入更穩定的運轉狀態，水底的石質結構，在重新接通的循環中，被逐一點亮，像一台緩慢啟動的古老機械，正在恢復運轉。
她在堤岸上坐到了傍晚。
水面在暮色中，從淺青色轉為均勻的暗金色，天光在水面上，形成柔和的反射。
水域南端的灰白色霧氣，在傍晚的風中，向南退開了一些，她能看到更遠處的水面線條，比先前感知到的還要遼闊，南端的水線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