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六章
胖乎乎的矮墩墩已經完全被桌案遮擋住了。
“起來吧。”
等了半天,凱音布才听到康熙不咸不淡的叫起聲,心中頓感不妙。
他來的時候就已經听梁九功簡單的提點了幾句,說是十一阿哥今日出宮,在城外撞見了些不同尋常的事,皇上急召,心中已然有了心理準備。
但現在看著皇上的樣子,此時應是非同小可,這讓凱音布忍不住心中打鼓,在康熙叫起後,戰戰兢兢的站了起來。
站起來後,他雖然低著頭,但還是通過小心的抬眼,看清了前方坐在御案後的父子倆。
康熙坐在上首的椅子里,懷里抱著一個裹著毛毯,被裹成了一個胖乎乎大蟬繭,只露出一顆小腦袋在外面的小團子。
小家伙就這樣依偎在皇上懷里,小臉緊貼著皇上的胸口,依賴極了。
他的小臉被凍的有些紅,又黑又亮的眼楮中帶著些困倦,卻努力睜著,讓自己保持清醒,此刻正安靜的望著他。
凱音布站起身來後,便垂手而立,不敢再有多余的動作。
“臘月十八,西直門外。”康熙開口,語速不快,“你知道是什麼日子?”
凱音布微微一怔,飛快地在腦子里過了一遍︰臘月十八,距今不過十來天。
西直門外,那是京城通往西北官道的必經之路,日常出入的商旅、官差、蒙古使團都不少,是一個交通要道了,臘月十八和西直門外結合在一起……
他想了想,如實道︰“回皇上,臣……臣不知道有什麼特別的事。”
康熙沒有立刻接話,他垂下眼,看了看懷里那個正認真听著,差點將小腦袋伸出二里地的小東西。
歲安听到凱音布說不知道,神色立即變得失望起來,他淡淡的小眉頭皺了皺,開始在腦海中回想……
當時那些人在雪地上畫了什麼,他看不清楚,只能听到他們的話,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努力將話記了下來,他敢肯定自己沒有記錯!
這個臘月十八一定是一個特殊的日子,只是他們不知道而已!
這麼想著,小崽子看了看康熙,在看到阿瑪也在看自己時,眼神中帶著些求助。
“阿瑪……歲歲沒有記錯啊!阿煥也能證明!”
小家伙這話說的有些急切,身體都坐直了,眼巴巴的看著康熙,生怕自家阿瑪因為眼前這個官員的話,就不相信自己。
“無事,朕相信歲安。”
安撫的在兒子身上拍了拍,康熙給出了承諾。
而他相信自己的兒子,那凱音布的話……
“你不知道。”康熙重復了一遍凱音布的話,聲音平平,卻暗藏鋒芒,他放在扶手邊的那只手微微收攏了一下。
凱音布也不是第一年做官了,他自然能夠感覺到了那股平靜表面下壓著的怒意,因此他的冷汗瞬間布滿了全身,後背繃緊了,張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又實在無話可說,只能在腦海中拼命思考。
臘月十八,到底是個什麼日子呢!
看著眼前冷汗涔涔的臣子,康熙努力壓制著自己的怒火,兒子還在自己懷里,今日本就受了驚嚇,不宜發火。
再者,他深知此刻發火也無濟于事,他還需要這個人去辦事,若是把他嚇到手足無措,本就沒幾分的本事,怕是被嚇的更無能了。
“今日城外的雪地里,”康熙繼續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有一輛騾車,十個人,車廂里是刷了深褐色漆的木箱,和官銀箱尺寸相近。他們在雪地上畫圖,說‘臘月十八,西直門外,換了車再進’,你說你不知道?”
他頓了一下,語氣中憤怒混合著驕傲。
“朕的兒子今日出去玩耍,在雪地里撞見了他們。他四歲,都能看出這些人不對。你身為九門提督府,手里管著京城九門、巡捕、稽查,現在城外有人密謀、有人接頭,你告訴朕,你一無所知。”
康熙並沒有表現太過憤怒,卻讓凱音布的臉色徹底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京城地界,九門提督府掌管九門門禁、巡捕、稽查,是負責京畿治安與城門管控的要職。
城外官道有人密謀、有人接頭,他竟一無所知,還要一個四歲的小皇子跑回來告訴皇上……這已經不是疏忽,是失職。
想到這里,凱音布雙腿一軟,又跪了下去︰“臣失職。”
康熙目光沉沉的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也沒有立刻叫他起來。
看了一會,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胖兒子,小家伙正安靜地靠在他胸口,兩只小胖手放在毯子邊緣,眼楮還睜著,但其實眼神已經困的有些渙散了。
也是,今日為了出門著孩子本就起的比平常早,中間又發生了變故,一路疾馳回來,小小一個人,能夠堅持到現在,已然十分不易了。
心中愛憐,康熙伸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後背,然後才重新看向凱音布。
“朕叫你來,不是想听你認罪的,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認罪也晚了,朕要你去做一件事。”
凱音布一听事情竟然還有轉機,皇上給了他將功補過的機會,心中一喜,立即期期艾艾的抬起頭來。
康熙看著他,一字一句,語氣鄭重。
“去給朕查!城外的雪地里,那輛騾車走的哪條路,最後停在哪里,查。
那幾個人,身穿灰棉袍、腳穿氈靴,走路十分輕,右肩微微下沉,懷里鼓鼓囊囊,身懷凶器。其中一個四十來歲,瘦高,右眉角至臉頰有一道疤,下巴留短須,查。
臘月十八之前,西直門外所有進出車輛,無論官商,逐一核驗。若是見到有拉著深褐漆,和官銀箱尺寸相近,但顏色更深,箱角有銅釘加固的箱子,嚴查。”
康熙一口氣說了這麼多,頗覺口渴,剛剛準備清清嗓子,就有一杯茶盞遞到了自己面前。
他準備繼續說話的聲音一頓,低頭瞅瞅,就看到自家胖崽正胖手托著,上面赫然是一盞剛才梁九功奉上的茶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