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杏娘先去找了延福坊的坊正。
刘坊正五十多岁，干瘦干瘦的，在延福坊当了十几年坊正。
杏娘的店开在延福坊这么久，每个月按时交坊钱，从不拖欠，刘坊正对她印象不错。
杏娘把有人冒她招牌的事说了之后，刘坊正捋了捋下巴上的几根胡子，没有马上接话。
他不是在犹豫帮不帮忙——是在想这件事跨了坊，他管不了明德坊的事。
“城南那块不归我管，明德坊的地界。“
“我知道。我就想打听一下那家店的底细。“
刘坊正嗯了一声，喊了一个小吏过来，让他去查册子。
过了一会儿小吏回来说那家店登记的名字叫“李记食铺“，店主叫李四，三个月前租的铺子，之前没有开过食铺。
坊正问了一句要不要他帮忙递个话到明德坊那边。
杏娘说不用了，她自己处理就行。
从坊正那里出来之后她直接往城南走。
从延福坊到明德坊要走四刻钟，路上经过西市边上的那条热闹街。
西市门口那个卖胡饼的老头还在老地方摆摊，炉子里的火烤得饼皮焦黄，芝麻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杏娘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心想那饼烤得不错，就是面有点硬。
杏娘走得不快。
不是走不动，是边走边想，把到了之后要怎么说在心里过了一遍。
直接当面揭穿是最干脆的，但揭穿之后怎么办，对方如果跟她吵怎么办，如果死不认账怎么办，如果认了但求她别报官怎么办。
杏娘在心里把几种应对都排了一遍。
最容易的是直接报坊正或者报官。店里挂别人的名号，这在哪都是站不住脚的。
但报官之后那人会怎么样，她不清楚。
如果是老实人走投无路才干了这事，她一纸状子把人送进官府，那人的妻儿怎么办。
这不是她该操的心，但她还是想了一下。
三个月前开的店，店主之前没干过这行，和她猜的差不多。
这种店多半是看到别人做吃食赚钱，自己也租了个铺子试试运气。
试了三个月还是没什么生意，就动了歪心思。
杏娘没有换装，穿的还是平时那身粗布衣裳。今天不是去偷看的，是去谈事的。衣着不重要，重要的是去了之后怎么说。
杏娘到那家店门口的时候，店门刚开不久。那个年轻女人在门口扫地，看到有人来了抬起头笑了笑。杏娘认出她来，就是昨天那个端盘子的。
“客人这么早？“
“我找你家掌柜的。“
年轻女人顿了一下，回头朝店里喊了一声：“当家的，有人找。“
那个男人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到杏娘的时候问了一句：“客人有什么事？“
杏娘看着他，没有绕弯子。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
“是。“
“那你认不认得我？“
那男人仔细打量了她一眼，从她的脸看到腰上系的围裙，围裙上有一个小小的杏花纹，是他那块招牌上画的花。他脸色变了。
他认出来了。目光在杏花纹上来回看了两遍，整个人肩膀往下垮了一下。
“你是……延福坊那个……“
“杏娘。沈杏娘。你这块招牌上写的就是我的名。“
那男人的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他妻子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了一句“我就说不能挂那个牌子“，声音不大但杏娘听到了。
男人没有接话，低着头站在那里。他身后的年轻女人。应该是他妻子，听到这句话也愣住了，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
杏娘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大声说话。她就那么看着那个男人，等他开口。
那男人顿了顿，然后低下头说了一句：“对不住。“
他没有狡辩，没有说“我不是故意的“或者“我不知道是你的名“。他说了对不住。
杏娘在心里点了一下头，这人至少是个明白人。没有找借口，没有推卸，一句对不住虽然不能解决事情，但至少说明他认这个账。
杏娘之前来的时候想过对方可能是个难缠的人。死不承认，或者反过来骂她多管闲事。
她在心里准备了好几种应对。但现在看来，那些应对都用不上了。
“你换个地方，我们坐着说。“她说。李四没有多话，转身对妻子说了句“你看着店“，然后跟着杏娘走到店外。
店门口没有地方坐，杏娘在屋檐下站住了，李四站在她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像等着挨训的孩子一样。
“你那块招牌，花了多少钱做的？“杏娘问。
“三百文。“李四说完又补了一句，“最便宜的，木板都没上漆。“
“换了不亏。“
“嗯。“
“新招牌别挂我的名了。你姓李，就叫李记面馆就行。实实在在的，比什么都好。“
李四连连点头。
杏娘在店里坐了下来。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就他们三个人。清晨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一层油光发亮的桌布上，空气里还飘着煮面的水汽味。
她忽然觉得，这家店虽然小，但有人认真在做，认真做的东西，总不会一直差下去。
清晨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一层油光发亮的桌布上。
空气里还飘着煮面的水汽味。
那男人，李四，站在她面前，他妻子站在旁边，两个人都没敢坐。
杏娘先开了口。
“你那招牌，挂了多久了？“
“半个……快一个月了。“
“生意怎么样？“
李四老实说了实话，不怎么样。一天能卖二十来碗面，好的时候三十碗，刨去房租和食材成本，赚的刚够一家三口吃饭。
他说到“一家三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眼睛往灶台那边瞟了一下。
他妻子在旁边一只手绞着围裙的边，没说话。
杏娘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杏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灶台后面的角落里放了一个竹筐，筐里铺了旧棉絮，一个婴儿躺在里面睡得正香。
杏娘收回目光，没有接那一茬。
“你知道你那块招牌上是我的名吗？“
李四沉默了一下。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用？“
李四又顿了顿，然后说了实话。他之前在别家面馆帮过工，老板嫌他手脚慢把他辞了。
他自己开了这家店，做不出来好的面，生意一直不行。
后来听人说延福坊有家面馆生意特别好，他就去看了一次，回来之后挂了一块一样的招牌。
“我就是想……让人进来吃一碗。只要进来了，吃了觉得还行，以后就会再来。“
杏娘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李四和他妻子都没想到的话。
“招牌换掉。“
李四点头。
“然后我教你做面。“
李四抬起头来，愣住了。他妻子在旁边也愣住了，手里的扫帚靠在墙边，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你教我？“
“教你做面。不是教你做我的面——是教你把面做好。你的酱太甜了，咸味不够，汤也太寡淡了。这三样改一改，你的面就能从能吃变成好吃。“
李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杏娘看出来了。他心里有疑问，但不敢问。
“你想问什么直接说。“
“那个酱……你是怎么调的？“
“我不告诉你配方。但我会告诉你做酱的道理。为什么有的酱香有的酱寡，为什么有的酱能挂住面条有的酱挂不住。你知道了这些道理，自己就能调出对的酱来。“
李四听完，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杏娘看得出来他在努力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但她心里也清楚。听道理是一回事，回去之后能不能做出来是另一回事。
做酱没有捷径，同样的步骤不同的人做出来味道不一样，差就差在对火候的把握和对调味的敏感上面。
“你先别急着记这些，“杏娘说，“你把现在的酱什么样告诉我。“
李四老老实实把他的做法说了一遍。
他怎么炒酱的，放了什么料，炒多久，加多少水。
杏娘听完想了一下，他的步骤没错，问题出在放料的顺序和炒制的时间上。
酱要先炒香再加水，他反过来先放了水再炒，酱香味出不来。
糖放得太早，甜味太重压住了咸味。
杏娘把这些点出来之后李四恍然大悟，那表情像是被人点破了一直想不通的事。
李四站在那里，表情很复杂。他被当面指出了问题，但他心服口服。他做酱确实没有章法，全凭自己瞎琢磨。
杏娘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想起自己刚学做面的时候——那时候她也什么都不懂，也是一步一步试出来的。
做吃食这件事，没有谁天生就会，都是慢慢熬出来的。
他妻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身去倒了一碗水端过来放在杏娘面前。
碗沿有点缺口，但碗洗得很干净。她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喝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怯。
杏娘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是凉水。这家人的日子过得紧，但待人不敷衍。
杏娘放下碗，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一圈。
店面不大，摆了六张桌子，灶台在里间，外面能看见。
灶台上的锅碗摆得整整齐齐，地面扫得也干净。
这家人的卫生做得不错，缺的不是态度，是手艺。
“你明天关了店，来我店里一趟。“杏娘回过头来说，“我让你看看我的酱是怎么做的。你不用全学我的方子，但你要知道酱该怎么做。“
李四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这……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又不是让你来偷师，是我让你来看的。看完了你自己回去琢磨，做出来的面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
李四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妻子在旁边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连声答应了。
答应完之后他又觉得有点不真实，站在那里揉了揉后脑勺，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杏娘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又补了一句：“把招牌换了再过来。挂一天就是一天的麻烦。“
“换，今天就换。“李四连忙说。
杏娘没再多说，迈步出了店门。李四两口子送到门口，站在那里目送她走远。
她走出去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下，看到那对夫妻还站在门口，男的在跟女的说话，女的连连点头。
杏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今天这事办得比她预想的顺利。
对方是个能商量的人，能省不少力气。
但她心里也清楚，教一个人做面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李四能不能学会，学完之后做出来的是什么味道，那是另一回事。
不过那是后面的事。今天先把该说的说了，该定的定了，明天等他来了再说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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