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放著一個東西。
杏娘早上一開門就看見了。天還沒全亮，巷子里灰蒙蒙的，只有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她彎腰去拿門板的時候，腳差點踫到門檻邊上的一個布包。
布包不大，巴掌大小，灰布包的，系了一根細繩。放在門檻正中間，不偏不倚。不是隨手扔的，是擺好的。
杏娘蹲下來，沒踫。
她先看了看巷子兩頭。
沒人。巷子空空的，灰蒙蒙的，只有遠處賣豆腐的挑著擔子走過來，吆喝聲還沒開腔。
杏娘把布包拿起來。
輕。不重。里面像是包著什麼硬東西。布是粗布，洗過很多次了，軟塌塌的。細繩系了一個死結，不是活結。死結的意思是︰不打算讓人輕易打開。
她解了細繩，打開布包。
里面是一個玉墜子。
杏娘的手停住了。
玉墜子不大，比她的拇指甲蓋大一點。顏色是青白的，帶一點灰，不通透，但潤。形狀是橢圓的，邊上磨得光滑，沒有稜角。
跟她的玉佩太像了。
不是“像“。是“太像了“。
顏色像。大小像。形狀像。連邊上磨光的弧度都像。
杏娘把玉墜子翻過來。背面是光的，沒有刻字，沒有紋路。跟她的玉佩一樣。
她把自己的玉佩從衣襟里掏出來，放在手心里，跟玉墜子並排。
兩個玉。一個溫的，一個涼的。一個掛了十幾年，一個不知道從哪兒來的。
但看起來，像一對。
杏娘蹲在門口，手心里托著兩塊玉，看了很久。
她把兩塊玉翻來覆去地看，看正面，看背面，看邊上的弧度。
越看越像。不是“差不多“的像，是“一模一樣“的像。
連玉里面那一絲一絲的紋路都差不多。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如果這兩塊玉是一對，那另一塊在誰手里？
外婆的玉佩在她這里。那這塊玉墜子呢？是誰的？是太外婆的？還是更上面的？
杏娘把玉墜子翻過來，又翻過去。背面是光的，沒有刻字。正面也是光的，沒有紋路。就是一塊玉。青白色的，潤的，涼的。
天慢慢亮了。巷子里的人開始多了。賣豆腐的過去了，挑水的過去了，隔壁孟叔的鐵匠鋪開了門，爐火生起來，叮叮當當的錘聲傳過來。
杏娘站起身，把玉墜子用布包好，塞進圍裙兜里。玉佩塞回衣襟。
她關了門，進了後廚。
灶台上的火還沒生。面團在盆里醒著。案板上干干淨淨的。
杏娘回到灶台前，把玉墜子從布包里拿出來，放在案板上。
青白色的玉，在灶台的暗光里泛著一點潤。
她伸手摸了一下。
涼的。
跟她的玉佩完全不一樣的觸感。她的玉佩是溫的，從戴上那天起就是溫的，冬天不冰手，夏天不燙手。這個玉墜子是涼的，涼得像剛從井水里撈出來。
杏娘把手縮回來。
這不是侯府干的。侯府的人不會做這種事。周元要警告她，會派人來傳話，不會在門口放一個玉墜子。
也不是蕭家干的。蕭家的人要請她做面，會遞帖子，不會在門口放東西。
這是沖玉佩來的。
杏娘看著案板上的玉墜子，想了一會兒。
她想到了李磬。李磬說，查她的人不是長安的。從外面來的。有備而來，不留痕跡。
現在她信了。
杏娘手扶著案板邊，出神了一會兒。
她不怕。不是不怕，是怕也沒用。上輩子在餐廳的時候，遇到過比這更嚇人的事。
有一回後廚著了火，油鍋炸了，火苗竄到天花板上，整個後廚全是煙。
所有人都往外跑，她沒跑。她拿了滅火器，對著火根噴，噴完了才發現手在抖。
怕不怕是身體的事。做不做是腦子的事。
杏娘把玉墜子拿起來，攥在手心里。涼的。涼意從掌心慢慢漫上來，漫到手腕，漫到指尖。
“外婆，“她輕聲說了一句，“有人來找你了。“
衣襟里的玉佩熱了一下。
不是平時那種溫。是熱。像被火烤了一下。杏娘怔了怔，把手放在衣襟上，感受著那股熱度。熱了一下，又降回去了，降回了平時的溫度。溫的，不燙不涼。
杏娘把手放在衣襟上，等了一會兒。沒有再熱。
她把手放下來，看著案板上的玉墜子。玉墜子安安靜靜地躺在案板上，涼的，青白色的，潤的。
杏娘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外婆活著的時候，有一次翻箱子，翻出來一塊舊布，布里面包著一小撮土。
杏娘問這是什麼，外婆把布拿過去，重新包好，放回箱子底下。“老家的土。“外婆只說了這三個字。
老家的土。外婆的老家在哪兒？外婆說“很遠的地方“。遠到走不到。
現在有人從“很遠的地方“來了。來了之後在門口放了一個玉墜子。
杏娘尋思了一下。
她應該告訴李磬。李磬說查她的人不是長安的，現在她有了一個證據。一個跟她的玉佩太像了的玉墜子。李磬看了之後，也許能查到更多。
但她沒有立刻去找李磬。
不是不想。是不能。
李磬是公差。公差查案要講證據，講程序。她拿一個玉墜子去找他，說什麼？說有人沖玉佩來的？說玉佩是外婆留下的？說玉佩會發熱？
這些話，她說不出口。
不是信不過李磬。是這些話太奇怪了。一個賣面的鋪子，後廚里有一個空間，空間里種著蔥和棗，玉佩會發熱，門口有人放了一個跟玉佩太像了的玉墜子。
這些話，說出去誰信？
杏娘把玉墜子用布包好，放進櫃子里。跟那罐空間醬放在一起。她關上櫃門，在案板前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開始生火，燒水，揉面。該做什麼還做什麼。
但今天的面，她揉得比平時久。面團在案板上翻來覆去，掌根一送，手腕一擰。
推了又推，轉了又轉。面團在掌根下面慢慢變軟，變光，變得有彈性。杏娘揉著面，腦子里轉著別的事。
玉墜子是晚上放的。她昨晚關了門，上了閂，睡了。
早上開門就看見了。中間隔了一夜。一夜之間，有人走到她門口，彎腰放了一個布包，然後走了。沒有敲門，沒有留話，沒有留名字。
這個人知道她住哪兒。知道她的門朝哪兒開。知道她什麼時候開門。
杏娘把面團揉好，蓋上濕布。
小圓來了，在前面喊︰“杏娘姐，今天怎麼還沒開門？“
“來了。“
杏娘走到前堂，把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巷子已經亮了。賣菜的、挑水的、趕著去東市的，人來人往。杏娘立在門口，往巷子對面望了望。沒人。
她轉身進了鋪子。
櫃子里，玉墜子安安靜靜地躺著。涼的。
杏娘知道，有人來了。不是沖她的店，是沖玉佩來的。
她守在櫃台邊，把手伸進圍裙兜里，摸到玉佩。溫的，如常。
手指攥了攥，又松開。
櫃子里那塊玉墜子，涼的。
一溫一涼。一熱一冷。
杏娘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灶台邊。後廚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灶上的火在燒，水在鍋里咕嘟咕嘟地響。
關好後廚的門，上了閂，她又走回前堂，把門板一塊一塊重新裝上。最後一塊落下去之前，她頓了一頓。
巷子里空空的。那個人放完東西就走了，沒留下腳印，也沒留下話。
但玉墜子是涼的。他還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