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娘的布庄在巷子对面，门板刚卸了一半。
杏娘站在布庄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是她今早出门前顺手拿的，攥了一路，攥出了褶子。
“三娘，忙着呢？“
赵三娘正在柜台后面理布匹，抬头看见杏娘，扬了扬手里的布：“哟，杏娘，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找你打听个人。“
赵三娘放下手里的布，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拉了条凳子让杏娘坐。
“啥人？你说。“
杏娘坐下来，把帕子放在膝盖上，想了想怎么开口。
“昨天早上，我铺子里来了个老人。灰布衣衫，旧鞋，鞋面上有块补过的痕迹。头发花白，束得整齐，但发髻歪了一点。口音不是长安的，尾音往下坠，带点南边的调子。“
赵三娘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多大年纪？“
“六十往上，七十不到。走路慢，但稳当。“
“穿灰布衣衫的多了，长安城里一抓一大把。“赵三娘摇了摇头，“还有别的没有？“
杏娘想了想：“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这是她昨天端面过去的时候注意到的。老人接碗的时候，左手小指短了一截，断口光滑，是旧伤。
赵三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左手小指缺半截？“
“对。“
赵三娘站起来，在柜台后面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你别说，我还真见过这么个人。“
杏娘坐直了。
“前年冬天，东市那边有个账房先生来我这儿买布。也是灰布衣衫，也是左手小指缺半截。我问他哪儿的，他说终南山底下，柳家村的。退休了，来城里买点东西。“
“终南山？“
“对，终南山底下有个柳家村，不大，百来户人家。那老人姓柳，叫柳什么来着——“赵三娘拍了拍脑袋，“柳成，对，柳成。以前在县城里给人管账的。“
杏娘把这个名字牢牢记住了。柳成。终南山底下，柳家村。
“三娘，他跟我外婆认识。“
赵三娘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外婆？“
“他昨天来我铺子吃了一碗素面，吃完说了一句——'你外婆做的面，也是这个味道。'“
赵三娘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看着杏娘，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杏娘，你外婆……不是长安人吧？“
杏娘摇了摇头。外婆是哪里人，她也说不上来。原主的记忆里，外婆就是外婆，从她记事起就在身边，没说过来处。
“我打听打听。“赵三娘拍了拍她的手，“柳成那个人我见过两面，不算熟，但东市那边有人认识他。我托人问问，看他最近有没有来过城里。“
杏娘站起身，把帕子收进袖子里。
“谢三娘。“
“谢啥。“赵三娘摆摆手，“你外婆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回去等着，有消息我让人喊你。“
杏娘回到铺子里，站在灶台前面，发了一会儿呆。
灶上的水开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案板上的葱花切好了，绿莹莹的。面团在盆里醒着，表面光滑，按下去慢慢弹回来。
一切如常。
但杏娘的脑子不在灶台上。
终南山。柳家村。柳成。
外婆在终南山底下住过。不是路过，不是借宿，是“住过几年“。几年。那是一段日子。
杏娘把面团翻出来，开始揉面。掌根推过去，手腕一转，面团翻了个身。再推，再翻。
她揉面的时候想了很多。想外婆的手，粗糙的，指节粗大。想外婆每天摸一下玉佩的动作。想外婆从来没提过自己从哪里来。
原主七岁被卖进沈府。七岁之前的事，原主记不清。只记得外婆的手，外婆的灶台，外婆做的面的味道。
但外婆做的面是什么味道，原主也说不清。只记得“好吃“。
杏娘把面揉好了，盖上湿布醒着。
她把手伸进围裙兜里，摸到玉佩。温的，和往常一样。
要不要告诉李磬？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杏娘自己都怔了怔。
她为什么要告诉李磬？
李磬是宗正寺的人。宗正寺管皇族的事。外婆的事跟皇族有什么关系？
但李磬说过——“查你的人，不是长安的。“
查她的人不是长安的。认识外婆的人也不是长安的。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杏娘立在灶台前面，手里的盐勺举在半空，举了很久。
小圆在前面喊：“杏娘姐，盐！“
杏娘低头一看，盐勺还举着。她赶紧撒了一把盐进锅里。
“来了。“
午市来了几桌客人。杏娘下面、浇汤、撒葱花，动作照旧。但脑子在别的地方。
在终南山。在柳家村。在一个叫柳成的老人身上。
有一桌客人等面等了很久，小圆在前面喊了一声：“杏娘姐，面好了没？“
杏娘一怔，低头一看，锅里的面又煮过了。
她把面捞出来，倒进泔水桶里。重新下了一锅。
今天第二次了。
上辈子在餐厅的时候，厨师长要是敢一天煮过两锅面，当天就得卷铺盖走人。杏娘乐了。这辈子她自己就是厨师长，炒不了自己鱿鱼。
小圆在前面擦桌子，擦了两下，又回头看她。
“杏娘姐，你今天是不是又走神了？“
“没有。“
“那你今天煮过两锅面了。“
杏娘没言语，把灶台擦了一遍，抹布搭在水池边上。
日头偏西了。午市过了，客人走了。
杏娘关了后厨的门，坐在柜台后面。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告诉李磬。
不是不信他。是这件事太近了。近到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外婆的事是她自己的事。她得自己先弄清楚。
赵三娘的消息来得比她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赵三娘就过来了。一进门就拉了条凳子坐下，压低声音说：“打听到了。“
杏娘给她倒了碗茶。
“柳成，终南山底下柳家村的。以前在县城管账，退了休回村里。前年来城里买过布，之后没再来过。“赵三娘喝了口茶，“但我托人问了一句——柳成认识你外婆。“
杏娘的手顿了顿。
“他跟你外婆是旧识。具体怎么认识的，那人说不清楚。只说柳成提过一句，'以前在柳家村的时候，有个南边来的女人，带着个小丫头，在村东头住过几年。'“
南边来的女人。带着个小丫头。
杏娘的呼吸一滞。
“那个女人，是不是姓沈？“
赵三娘摇了摇头：“那人没说姓。只说是南边来的，带着个玉佩。“
玉佩。
杏娘把手伸进围裙兜里，摸到玉佩。温的。
“三娘，柳家村怎么走？“
赵三娘看着她：“你要去？“
“去。“
“从南门出去，沿着官道走二十里，有个岔路口往西拐，再走五六里就到了。“赵三娘顿了顿，“杏娘，你一个人去？“
杏娘想了想。
“一个人去。“
赵三娘没再说什么，起身拍了拍杏娘的手。
“去了小心点。柳家村不大，百来户人家，进了村一问就知道。“
杏娘低低应了。
赵三娘走了之后，杏娘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
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巷子里有虫鸣，一声接一声。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南边来的女人。带着个小丫头。带着个玉佩。
外婆。
杏娘低头看着玉佩。玉佩安安静静的，不热不凉。攥在手心里，跟平时一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外婆在世的时候，每年开春会做一种面。
不是汤面，是干拌的。葱花切得极细，拌上芝麻油和一点盐，面条煮好了捞出来，过一遍凉水，拌上葱花。
杏娘问过外婆，这面叫什么。外婆说，老家的吃法。
老家。外婆从来没说过老家在哪里。
杏娘起身，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
明天，去终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