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到郡主府门口的时候，天刚亮。
街上还有晨雾，薄薄一层，贴着青石板漫过去。她换了那件青灰色的衣裳，袖口洗得干净，头发拢得齐整。门房认识她，没拦，侧门开着，她进去了。
昨晚她想了一夜，那句话说出口该怎么讲。不能软，软了显得求人；不能硬，硬了显得顶撞。来之前她把话在肚子里过了三遍，到门口反倒不紧张了。
前厅里，陈管事在等她。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边一盏茶，茶汤还冒着热气。看见杏娘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来。
“沈姑娘。“
“陈管事。“杏娘走到他面前，没有坐。她从袖子里把纸拿出来，放在桌上。“郡主的意思是，让我来当面听答复。“
陈管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是上次她递上来的节令供面方案。五节令：元日、寒食、端午、中秋、冬至。纸折过，边角压出一道印子，看得出被人翻看过不止一遍。
他拿起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脸色没变。但看得很慢。
杏娘站着，等。她数着前厅的地砖，一块，两块，三块。陈管事看方案的时候，廊下的鸟叫了。叫两声，停一下，又叫一声。
“郡主不见外人。“陈管事把纸折好，放回桌上。“她让我传一句话。“
杏娘手心有一点潮。她把手垂在身侧，声音稳：“陈管事请说。“
“中秋的单，先订了。“
杏娘愣了一下。
中秋。三个多月后的事。一桌面。
“只订中秋？“
“郡主说，先做一桌看看。“陈管事看着她，“做得好，其余四节令再议。做得不好，就此打住。“
杏娘心里那根弦松了。
面上不显。她站直，行了一礼：“谢郡主。“
“不谢。“陈管事的声音平，“食材府里备，调料你自备。中秋前三天，府里派人递话，你到时候来就是了。“
“好。“
杏娘没有多留。她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廊下，她脚下一顿。
中秋宴，一桌面。郡主府的席面，满城都看着。做这一桌，别人头疼，她心里却有底：空间里存着的那几样，正好用得上。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陈管事，中秋那日，府上是午间开席还是晚间开席？“
陈管事抬眼看了她一下：“郡主说，面要热的。凉菜温汤，面不能凉。“
“记住了。“
杏娘走出侧门，晨雾已经散了。
太阳从坊墙后面升起来，把青石板照得发亮。
她走回常乐坊，步子比来的时候轻。路过早市，卖豆腐的老汉正在卸板，卖菜的婆子把萝卜码成一溜。有人冲她打招呼：“杏娘，今儿这么早？“
“嗯，办了点事。“
“吃了没？“
“回去吃。“
她没多说。心里那件事落定了，连带着看街上的萝卜都顺眼。
上辈子跟甲方谈合作，最怕的就是“先做做看“。先做做看，往往意味着没下文。可今天这句“先做一桌看看“，她听着却踏实。
不是她改了性子。是她知道，这桌面做出来，郡主不会只说“好“或者“不好“。
做面的手艺在，面就不会凉。
她回到常乐坊，没有直接回铺子。她绕到书铺门口，脚步一顿。
书铺刚开门，李静正在门口泼水。看见她，李静直起腰，笑了笑：“杏娘，你来得正好。“
“怎么了？“
“上回你托我问的南边商路的事，有信儿了。
“李静把手里的盆搁下，转身进了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封信，“我那个跑南边的客人，前些日子回来，我让他留意着。这是他带回来的。“
杏娘接过信。
信纸是粗麻纸，封口用米浆糊着，没有落款。她捏了捏，不厚，里面大概就一张纸。
“多谢你。“
“谢什么。“李静拍拍手上的水，“你那个外婆，到底是哪家的？我听着像是南边的老姓。那客人说，南边姓这个的不多，他倒是知道一个。“
杏娘心里一动，面上没显：“他怎么说？“
“他没细说，就说让你看了信自己琢磨。“李静笑了一声，“做买卖的人，话都留三分。你回去看吧。“
杏娘把信揣进怀里，谢过李静，回了铺子。
小圆正在门口擦桌子，看见她回来，问：“杏娘姐，郡主府那边——“
“成了。“杏娘说，“中秋先做一桌。“
“哦！“小圆眼睛一亮，“那到时候咱们是不是得提前备料？“
“嗯。你明天跟我去一趟西市，看看新下来的菜。“
“好嘞。“
杏娘进了后厨，换下外衣，系上围裙。
灶上温着汤，阿菱在切葱。看见她进来，阿菱问：“面还是汤？“
“先给我下碗面。“杏娘说，“饿了一早上。“
阿菱没问郡主府的事。她转身，舀汤，下面，捞面，码了两片卤肉，撒了一把葱花，端过来。
杏娘坐在灶台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
汤是骨头汤，熬了一夜，奶白，烫嘴。她喝了两口，胃里暖过来，人这才算落定了。
中秋的单，订了。
不是专属。是按次结账。她做她的面，郡主府吃它的面。两不欠。
她忽然想起外婆。
外婆帮过萧家，帮完就走了，不留下。她今天跟郡主谈的这单生意，也是这个意思：帮你做面，但我是我自己的。
不当谁的人，也饿不着自己。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过中秋的账。
一桌面十几道菜，后厨就她一个人。但宴席要上热面，这就得有法子。
面可以提前煮好，过凉水，拌上油，吃的时候浇热汤。
热汤怎么来？可以提前烧好，装进厚陶壶里捂着，到开席时还是温的。
凉菜备四五样，温汤一盏，热面一碗，冷热搭着来，既不乱序，也不委屈客人。
上辈子的连锁店做过节令套餐，一套中秋宴的搭配，她脑子里现成就有好几套。可那是在后厨规划表上画的，真要做出来，得一样一样试。
“阿菱，你说中秋做宴席，面用宽的还是细的？“
阿菱想了想：“宽的。冷面过水不容易坨，细的一放就粘。“
“我也是这么想。“杏娘放下碗，“宽的，过了凉水拌油，吃的时候浇热汤。汤里放什么？“
“骨头汤打底，加一点醋，一点葱花。“
“再加一样。“杏娘说，“花椒。“
阿菱愣了一下：“花椒？“
“中秋夜里凉，花椒暖胃。“杏娘说，“郡主要的是'吃了身上暖和'，那就从汤上下功夫。“
她想起外婆的话：面是给人吃的，吃得舒坦了，人才会记着你。
中秋的单，不只是做一桌面。是做一桌面，让满城的人都知道：常乐坊那家面铺，中秋节能做出花来。
杏娘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
“阿菱，今天午市的面，多和一碗的量。“
“嗯。“
“还有——“杏娘想了想，“明天开始，每天和面的时候，多留半碗面的量。够做一小桌面。“
阿菱抬头看她：“中秋不是还早吗？“
“早。“杏娘说，“但手艺得先练起来。宴席的面，不能跟平时的面一个做法。“
她走到案板前，伸手拿起那截葱，闻了闻。
葱还是昨天那根，有点蔫了。她放下，从篮子里挑了一根新的，洗净，放在案板上。
“中秋，团圆。“她低声说，“满城都在张罗赏月的席面。那就做一碗，让人吃完了还想再来的热面。“
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
葱切成细丝，匀匀的，码在盘子里。
杏娘看着那盘葱丝，忽然想起怀里那封信。
信还没拆。
她没急着拆。中午还要开店，午市还有客人，老周还要来吃面。信在怀里，跑不了。
她擦了手，走出后厨。
前堂里，小圆已经摆好了桌椅。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桌面上，一粒浮尘在光里转。
杏娘立在柜台后，把今天要用的账页翻出来，摊开。
中秋。三个多月。
够她做很多碗面了。
这一整天，杏娘都没拆那封信。
午市忙，她端面，收钱，算账。老周来了，孙老丈来了，赵三娘来了。面一碗一碗地出，汤一勺一勺地舀。信揣在怀里，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那一角纸的棱角。
傍晚，收市。
小圆和阿菱走了。杏娘关了店门，点起灯。
她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信从怀里拿出来。
粗麻纸，米浆糊的封口。她沿着边撕开，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像是商号里账房写的：
“南边来的货，多是药材。你家外婆那方子上的，是药引子。“
杏娘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很久没有移开。
药引子。
外婆留给她的，除了玉佩、旧布、花椒树，还有一方她没见过的东西：方子。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
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她把纸折好，没有放进怀里，而是放在账本下面，压平。
药引子。
南边，药材，方子。
她忽然想起，外婆走的那年，邻居说外婆身子不好，总喝药。
外婆喝的不是药。
是方子。
杏娘把灯挑亮了一点，重新拿起账本，翻到最新一页。
提笔，写了一行字：
“中秋宴。面热。备药引子一问。“
她写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合上账本，吹了灯。
黑暗里，她摸到怀里的玉佩，温的。
“外婆。“她小声说，“你到底给我留了多少东西？“
玉佩不答。像往常一样，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