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杏娘从空间里拔了两棵白菜，一捧葱。
天还没亮透。她进了空间，蹲在白菜地里，手一探，拔出一棵。叶子厚实，根须带着黑土，抖一抖，土落回地里。又拔一棵。葱是连根拔的，一捧，根上还带着湿泥。
她把白菜和葱放在篮子里，出了空间。
后厨里，小圆还没来。她打了一盆水，把白菜洗净，放在案板上。
然后她走到门口的菜筐前，从里面拿出昨天买的市面白菜。
两棵白菜并排放着。
左边的，市面上的。叶子有点蔫，边缘发黄，根须干巴巴的。
右边的，空间里的。叶子翠绿，厚实，捏一捏，硬挺挺的，像刚摘下来。
杏娘看看左边的，又看看右边的。
这差别，不用凑近闻都能看出来。市面上的白菜，放了一夜，蔫了。空间里的白菜，放了一夜，还跟刚从地里拔出来一样精神。
她拿手捏了捏空间白菜的叶子，又捏了捏市面的。
手感和葱不一样。葱还能说“换了个地方进的“，白菜呢？老周天天来，看一眼就知道不一样。
她放下白菜，又拿起那捧葱。
空间里的葱，葱白长，葱叶绿，掐一下，汁水是亮的。市面上的葱，放了一夜，叶子有点软，掐一下，汁水淡。
她把两把葱并排放着，对比了半天。
差别最明显的是那股味儿。空间的葱，凑近了闻，有一种清冽的辣气，冲鼻子但不上头。市面的葱，闻着是平的，没有那股冲劲。
杏娘想起外婆说的话——“葱要掐得出汁水，才有味儿。“
空间的葱，汁水足。
她心里有了底。
杏娘想了想，做了个决定。
白菜，留着自己吃，或者做午市的时蔬，限量。葱，拌进面里，当招牌。
她定了规矩：
一、空间食材只做“招牌三样“——汤底葱油、拌面葱、时蔬。
二、每样限量，卖完即止。
三、空间白菜不整棵摆出来，切碎了做时蔬，看不出原样。
她把规矩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可行。
葱可以混。葱这东西，切碎了撒在面上，谁分得出是哪块地长的？白菜切碎了炒，也认不出。只要不整棵往外摆，就不会有人问“你这菜怎么这么新鲜“。
她开始备料。
葱洗净，切成细圈，一半留着拌面，一半下油锅熬葱油。油是素油，放葱段，小火慢慢熬，熬到葱叶变焦黄，油香飘满整个后厨。
小圆进门的时候，吸了吸鼻子：“杏娘姐，好香！“
“葱油。“杏娘说，“今天面的汤底，换这个。“
“哦！“小圆凑过来看，“这葱油的颜色真好看，金灿灿的。“
“火候到了就好看。“杏娘把葱油舀进坛子里，封好，“今天限量，卖完即止。“
“啊？“小圆愣了一下，“为什么限量？“
“葱不够。“杏娘说，“这几天的葱就这么多，卖完了，明天才有。“
小圆“哦“了一声，没再问。她转身去摆桌椅，一边摆一边嘀咕：“葱不够……葱不是天天都有人送吗？“
杏娘没吭声，低头继续备料。
午市开了。
第一碗葱油面端出去的时候，杏娘立在柜台后，隔着帘子看。
老周坐在老位置，靠窗。面端上去，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他停住了。
杏娘的心提了起来。
老周又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放下筷子，抬头看向后厨的方向。
“杏娘。“他喊了一声，“你出来。“
杏娘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走出来：“怎么了，周叔？“
“你这葱……“老周看着碗里的面，“跟昨天不是一个味儿。“
杏娘心里一紧，面上不显：“换了个地方进的。“
“哦。“老周没追问。他低下头，又吃了一口，嚼了嚼，“香。“
“那是葱油。“杏娘说，“今天新熬的。“
“好。“老周说，“再来一碗。“
“卖完了。“
“啥？“老周抬起头，“这才开市多大一会儿？“
“限量。“杏娘说，“今天的葱就这么多。“
老周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又看看杏娘，笑了：“行。那你明天多熬点。“
“嗯。“
杏娘转身回了后厨。
她回到灶台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周没追问。他是常客，吃面吃了两年多，嘴刁，但人不刁。他说“香“，那就是真香。
可她不能天天让他“香“下去。
葱是空间的葱。空间的黑土就那么大，葱种多了，白菜就种不了。她得算着来。
午市过了一半，第二碗、第三碗葱油面端出去。
赵三娘来了，带了一群布庄的客人。她坐下，喊：“杏娘，老样子，四碗面！“
“今天只有葱油面。“杏娘从后厨探出头，“限量，还剩两碗。“
“那就要两碗！“赵三娘大手一挥，“剩下的，明天再来。“
杏娘又探出头：“明天也不一定有。葱就那么多。“
“你这丫头——“赵三娘笑骂，“做买卖的，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
“推不了。“杏娘说，“明天葱到了，就有。葱没到，就没有。我不卖没有的东西。“
赵三娘愣了愣，然后笑了：“行。实诚。就冲你这句'我不卖没有的东西'，明天我还来。“
杏娘弯了弯嘴角，缩回后厨。
午市开了一半，孙老丈来了。
他慢悠悠地走进来，在靠里的桌子坐下，不点面，先要了一壶茶。茶还没上，他先闻了闻空气里的味儿，问了一句：“今儿这铺子里，怎么这么香？“
“新熬的葱油。“杏娘说，“您要不要尝一碗？“
“面啊。“孙老丈摆摆手，“老了，吃不动太多。给我来半碗。“
“半碗。“杏娘应了，转身进后厨。
她想了想，盛了满满一碗端出去。
“说好半碗。“孙老丈看了她一眼。
“这是半碗的量。“杏娘说，“碗小了。“
孙老丈笑了，没再多说。他低头，挑起一筷子面，送到嘴边，吹了吹，吃了一口。
嚼了两下。
他停下来，又嚼了两下，咽下去。
“杏娘。“他说，“这面，跟早先不一样了。“
杏娘站在桌边：“哪儿不一样？“
孙老丈没马上答。他又挑了一筷子，吃了，才说：“汤鲜了。葱……香了。“
“换了葱。“杏娘说。
“嗯。“孙老丈点点头，“换了就好。东西要是不一样了，人嘴上不说，心里记着。你这碗面，能吃出来是下了心思的。“
杏娘心里一热，面上没显。她说：“您慢用。“
她转身回后厨，站在灶台边，停了一会儿。
孙老丈是老茶客，嘴不刁，但心里有杆秤。他说“下了心思“，比老周说“香“还让她踏实。
午市收市的时候，葱油面卖完了。三碗，一碗不多。
小圆收桌子，一边收一边说：“杏娘姐，今天的面真香。我都想吃了。“
“明天给你留一碗。“杏娘说。
“好嘞！“
小圆把碗摞好，端进后厨。她路过杏娘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凑近闻了闻。
“杏娘姐，你身上也香。“她说，“是不是熬葱油熏的？“
“嗯。“
“那明天熬葱油的时候，我也在旁边看着。“小圆眼睛亮亮的，“学会了，以后我不在铺子里，也能自己熬。“
杏娘手上和面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看着小圆，想说“这葱不是买的，是地里长的“，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行。“她说，“明天教你。“
“好！“
小圆高高兴兴地去洗碗了。杏娘站在灶台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小圆跟了她两年。这两年，铺子里的规矩，她一样一样教。和面、煮面、切葱、收账，小圆学得快，也肯学。
可空间的事，她从来没跟小圆提过。
不是不信她。是这种事，说不出口。怎么说？“我这葱，是另一块地里长的，那块地别人看不见“？
她不能说。说了，小圆信不信是另一回事，光是解释就解释不清。
她只能把规矩定好：葱油可以教，葱的来路不能说。
阿菱在灶台边切菜。她头也没抬，问了一句：“杏娘姐，你那葱，是哪儿来的？“
杏娘手里的葱顿了顿，又继续切。
“进的。“她说。
“哦。“阿菱说，“那挺新鲜。“
杏娘没搭腔，继续备料。
晚上，关了店门。
杏娘坐在柜台后面，翻开账本，提笔，写下一行字：
“空间葱：今日入店。限量。卖完即止。“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不能让客人吃腻。“
她看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空间的黑土，就那么大。葱、白菜、花椒，三样，种满了。想多种一样，就得少种一样。
上辈子她管过库存。库存的意思是，什么好卖，多进；什么压货，少进。生意人的账，算的不是东西多少，是东西值不值。
空间葱值不值？值。今天三碗面，老周说香，赵三娘说要再来。
可越是值，越不能多。
好东西，吃一次是惦记，天天吃是习惯。习惯了，就不金贵了。
杏娘把账本合上。
“限量，才金贵。“她低声说。
她起身，吹了灯，往后院走。
走到后院，她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方向。
明天，葱油面还做。还是三碗。
等空间里的葱再长一茬，再多做一碗。
她不急。
好东西，值得等。
第二天一早，她还没开门，就听见有人在敲门。
不是常乐坊的邻里。邻里敲门，都是先喊一声“杏娘“。这个敲门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第一次来，摸不清门道。
杏娘放下手里的面盆，走到门口，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生面孔的伙计，穿着靛青短衫，袖口干干净净。
“沈姑娘。“他拱了拱手，“东市周家铺子的。我家掌柜听说，您这儿有碗葱油面，香得很。想请姑娘过去，说说这葱油的方子。“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生面孔的伙计。
周家铺子。东市。
她没跟东市的铺子打过交道。这葱油面，满打满算才卖了三天，怎么就到东市去了？
方子，她当然不会给。可“方子“两个字一出来，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这碗葱油面，香得有点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