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把花椒籽一粒一粒按進土里，間距數著來。
第二天一早，她趁著天沒亮透，進了空間。
昨晚上，花椒籽已經埋下去了。但她總覺得，埋得不踏實。一顆籽，到底放多深？覆土多厚？她心里沒底。
花椒樹底下，她把那個小土窩又挖開，仔細瞧了瞧。
土窩里，花椒籽還躺在土里，褐色的，圓滾滾的，跟昨天埋下去的時候一模一樣。
沒動靜。
杏娘盯著那顆籽，沒動。
“不急。“她低聲說，“花椒本來就慢。“
覆土前，她想了想，這回把土壓得比昨天松一些。
上輩子，她沒種過地。店里的菜，都是進現成的。什麼時候下種，什麼時候澆水，什麼時候收，她一概不懂。
這輩子，鋪子開了兩年多，她也沒自己種過東西。空間里的蔥和白菜，都是外婆留下的老根，插下去自己長，她只管澆水。
種籽，是頭一回。
土窩前，她把手里剩下的花椒籽數了數。昨晚上埋了三顆，手里還有五顆。她想了想，決定分兩處種。
一處，還是花椒樹底下，老位置。靠著樹根，土肥，好活。
另一處，土包旁邊。那里她沒種過東西，但土看著也松。
頭一處，她先蹲到花椒樹底下，把三顆籽重新按了按，覆上土，用指腹壓平。然後站起來，走到土包旁邊，蹲下，把剩下五顆籽，隔開一段距離，一顆一顆按進土里。
種完，她直起腰，看著兩處土窩。
“一樣埋的，看哪個先出來。“
水窪邊，她又舀了點水，兩處都澆了。
澆完水，她蹲回花椒樹底下，看著那片土，忽然覺得，光種不行，得記著點。她站起來，出了空間，去鋪子里翻出一塊舊木板，裁成兩小條，用炭在上面寫了字。
一條寫“椒一“，插在花椒樹底下。
一條寫“椒二“，插在土包旁邊。
插好，她退後兩步，端詳了端詳。
“椒一“
“椒二“，兩塊小木牌，插在黑土上，像兩個小小的碑。
杏娘看著，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鄭重。
這是她這輩子，頭一回自己種東西。
種下去，等它長。能不能長出來，她不知道。
她又在蔥地那邊蹲下。昨晚上松好的土，今早正好種。
空間里的蔥，她挑了幾根壯的，連根拔起，掰成幾叢，一叢一叢栽進松好的土里。間距，她數著來，一��遠一叢，不密不疏。
栽完，澆水。
黑土上，蔥苗排成兩壟，綠油油的，精神頭很足。她看著這兩壟蔥，心里踏實了一些。
蔥有指望。花椒，只能等。
第二天。
杏娘再進空間，先去看蔥。
蔥苗，比昨天高了一點。不算明顯，但她記得昨天的高度，到腳踝。今天，到腳踝往上一點。
長了。她蹲下來，摸了摸蔥葉，綠的，挺的。
蔥壟邊上，有幾棵蔥苗邊上冒出了細細的小芽，是蔥籽自己發的。
她沒種過蔥籽，蔥是插根種的。可不知道什麼時候，幾粒落在土里的蔥籽，自己發了芽。
杏娘蹲在那兒，望著那些小芽，望了許久。
“自己會長的。“她低聲說。
她又去看花椒。
花椒樹底下，“椒一“木牌旁邊，土面平平的，沒有動靜。
土包旁邊，“椒二“木牌旁邊，土面也平平的。
杏娘蹲在“椒一“前面，看著土面，半晌沒動。
她伸出手，輕輕撥開表面的土，想看看那顆籽。
撥開一指深，花椒籽還躺在土里。褐色的，圓滾滾的，跟埋下去那天一模一樣。她趕緊把土覆回去，輕輕壓了壓。
不該扒開看。籽要發芽，靠的是土里的潮氣。扒開看了，潮氣跑了，反而不利。
她有點後悔。又有點忍不住︰明天再看，還是扒開看？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不急。“她又說了一遍，“花椒本來就慢。“
之後她直起身，沒有再蹲著看。去看白菜，去收拾水窪邊，把空間里的活兒都干了一遍。
干完，她站在空間中間，回頭看了一眼兩處花椒窩。
還是沒動靜。她出了空間。
後廚里，小圓正在和面。看見她進來，小圓問︰“杏娘姐，你這兩天總往後院跑，後院有什麼？“
杏娘洗了洗手，說︰“種了點東西。“
“種了什麼？“
“蔥。“杏娘說，“還有幾顆花椒籽。“
“花椒籽？“小圓愣了一下，“能種出來嗎？“
“不知道。“杏娘說，“種下去才知道。“
“哦。“小圓沒再問。她低下頭，繼續和面。
阿菱在灶台邊切菜，頭也沒抬。過了一會兒，她問了一句︰“杏娘姐，那花椒籽，是哪兒來的？“
“花椒樹上結的。“杏娘說。
“那棵花椒樹，在哪兒？“
杏娘的動作頓了一下。她背對著阿菱，洗著手，沒有回頭︰“親戚家院里。“
“哦。“阿菱應了一聲，沒再問。
杏娘洗完手，擦干，轉身去拿面盆。她路過阿菱身邊的時候，阿菱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切菜。
那個眼神，很快。快到杏娘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看見了。
她沒問。阿菱也沒說。
午市開了。兩壟新蔥還沒長大，空間蔥還剩一把，她省著用，一碗面只撒一小撮。
老周來了，坐下，吃面。吃了一口，他咂了咂嘴︰“杏娘，今兒這面，蔥好像少了點？“
“蔥不多了。“杏娘說，“省著用。“
“少放點就少放點。“老周說，“味兒還是好。就是——“他頓了頓，“你前幾天那蔥，是真香。今兒這蔥，差了點。“
杏娘心里咯 一下。
“那幾天蔥好。“她說，“進的蔥好。“
“哦。“老周沒再多說。他低頭，把面吃完了。
杏娘立在櫃台後，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卻翻騰開了。
前幾天那蔥，是空間蔥。今兒這蔥，也是空間蔥，只是她省著用，撒得少了。
可老周吃出來了。他吃出來，今兒的蔥，不如前幾天的香。
是蔥的問題？還是量的問題？
杏娘想了想。
前幾天的蔥油面，蔥是現切的，油汪汪的，鋪在面上，一筷子下去，蔥香混著油香。今兒這碗，她怕蔥不夠，撒得少，蔥香就淡了。
不是蔥不好了。是量少了。
這口氣剛松下去，又提了起來︰空間蔥，一天比一天少。等這最後一把用完，新蔥還沒長出來，中間那幾天，拿什麼撐？
老周嘴刁，一次能忍，兩次能忍。三次呢？
杏娘守在櫃台邊，把這件事在心里過了幾遍。
蔥，得想個法子。
午市收了，她坐在後廚，看著那把小蔥。
蔥還剩五六根。明天用兩根，後天用兩根，大後天，就沒了。
新蔥，還要半個月。
中間十天，怎麼撐？
法子想來想去只有一個︰用市面蔥頂上，把空間蔥省下來，摻著用。
市面蔥和空間蔥，摻在一起切，香味能撐住一半。老周能不能吃出來？她不知道。但總比沒有強。她把這個法子定了下來。
晚上，關了店。
杏娘等小圓和阿菱都走了，又進了空間。
她先看蔥。兩壟蔥，黑乎乎的，在空間的光線里安安靜靜地立著。好像比白天又高了一點點。
她又去看花椒。花椒樹底下，“椒一“木牌旁邊，土面還是平的。土包旁邊，“椒二“木牌旁邊，土面也還是平的。
她蹲在“椒一“木牌前面，把手按在土上。
土是溫的。
那顆籽在土底下，也應該是溫的吧。
她忽然想起外婆。
外婆的院子里，也有一棵花椒樹。她小時候，夏天在樹底下玩，外婆坐在旁邊納鞋底。她問外婆︰“外婆，這花椒樹是怎麼來的？“
外婆說︰“種出來的。“
“怎麼種？“
“把籽埋進土里，等它發芽。“
“要等多久？“
外婆想了想，說︰“花椒性子慢。一兩年，才見苗。“
她那時候還小，覺得一兩年好長好長。現在想想，一兩年，其實也不長。
“一兩年啊。“杏娘把手按在土上，低聲說，“那我這八顆籽，也得等一兩年？“
土是溫的，沒有回答她。
她收回手，站起來。
她又想起一件事︰外婆那棵花椒樹，是誰種的？
外婆說“種出來的“，可外婆沒說，是她自己種的，還是別人種的。
她小時候沒問過。現在想問，外婆已經不在了。她站在花椒樹底下，看著那棵老樹，好半天沒說話。
“你也是外婆種出來的吧。“她說，“那我這幾顆籽，算你的孩子。“
花椒樹的葉子，在空間的光線里，輕輕晃了一下。
杏娘看了，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她出了空間，回到屋里。
躺在床上，她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玉佩和舊布。溫的，軟的。
她閉上眼楮。明天，再去看一眼。花椒籽要是還不發芽，那就再等一天。她慢慢睡著了。
窗外，常樂坊的夜很靜。沒有人知道，杏娘面鋪的後院里，有一片看不見的土，正埋著八顆等著發芽的花椒籽。
睡到半夜，杏娘忽然醒了。她坐起來，披上衣裳，又去了後院。
進了空間，她直奔“椒一“木牌。
土還是平的。可她的手剛按上去，就覺出不對。
土，比昨天熱了。
不是她熟悉的溫。是熱，像捂了一冬的炕頭。她把手貼在那里，心跳快了一拍。
這土底下，有東西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