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市没到，铺子门口就排起了队。
杏娘掀开后院的帘子，被门口的人影惊住了。往日这个时辰，门口只有零星几个熟客，今天，她数了数，排了十几个人，队伍一直排到街边拐角处。
她愣了愣，退回后厨，手上加快了和面的速度。
小圆从前面跑进来，一脸兴奋：“杏娘姐，门口排了老长的队！“
“看见了。“杏娘说，“面备够了没有？“
“够够够。你说今天要多备，我多和了三斤。“
“好。“
杏娘手上不停，心里却默默盘算起来。
昨晚，她把多买的面粉存进了空间，放了一整晚。今早拿出来，干爽，筋道，比新买的还好。她多备了一倍的量，就是怕排队的人多。
今天果然排队了。她心里那点预感，应验了。
门口的队伍里，有人等得无聊，凑在一起说话：“你也是听说这家面好的？“
“可不是。隔壁老周吹了三天了，说什么'面放好了就筋道'，我倒要尝尝，能有多筋道。“
“我昨儿路过，看这铺子门口排到未时才散，觉得邪门，今儿也来排排。“
“你吃过没？“
“没吃过。这不来排了嘛。“
队伍里响起一片笑声。
杏娘在门帘后听着，手里的面，揉得更快了。
午市开了，队伍一下子涌进来。
杏娘抬头看了看，不只是熟客。人群里有几个生面孔，穿着绸衫，一看就是别坊来的。
长安城里，坊和坊之间有墙，寻常人家很少跨坊吃饭。
这几个穿绸衫的站在队伍中间，还东张西望地打量着铺子。
老周挤到最前面，坐下就喊：“杏娘，你火了！“
杏娘低头下面，手上不停：“火什么，面还是要一碗一碗下。“
“还一碗一碗下？“老周笑，“你看看外头，都排到街边了。“
“排到街边也得一碗一碗下。“杏娘说，“面在锅里，急不得。“
“就你稳得住。“老周摇摇头，低头吃面。
第一碗面端上来，老周挑起一筷子，吸溜一口，还是那个味儿，筋道，香。
“杏娘，你这面，是不是又好了？“老周抬起头，“我咋觉得，比昨天还筋道？“
“面放好了，就筋道。“杏娘没抬头，手上的面下得飞快。
她没说假话。昨晚存进空间的面，今早拿出来，比昨天更干爽，更筋道。这碗面，是她这辈子，和得最好的一碗。
但这话，不能对人说。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小圆跑堂跑出残影，一桌一桌地上面、收碗、擦桌子，脚不沾地。阿菱在后厨切菜，刀起刀落，快得看不清手。
杏娘手不停。下锅、捞面、过水、码碗、浇汤、撒葱花，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穿绸衫的几位，坐到了角落那张桌子。其中一位年纪大些的，吃了一口面，放下筷子，细细地看那碗面：汤清，面白，葱花翠绿。
“这面，不错。“他轻声说。
同桌的年轻人说：“六叔，我就说这家面好。昨儿老周吃了，回去念叨了一晚上。“
“嗯。“六叔又夹起一筷子，“面筋道。汤也清亮。“
他吃完了面，没急着走，坐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铺子里的布置，才起身结账。
杏娘收了钱，说了句“客官慢走“。
六叔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老板娘，你这面，是自家和的？“
“是。“杏娘说，“天不亮就和，和足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六叔点点头，“难怪筋道。“
他又看了看柜台后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调料罐子，才带着人走了。
小圆凑过来，压低声音：“杏娘姐，那几个穿绸衫的，是东市的吧？我看他们走路那架势，像当差的。“
“东市西市，都是客。“杏娘说，“吃面，不分这个。“
“那他们明儿还来不？“
“不知道。“杏娘手上不停，“来不来，面都在锅里。“
午市过半，葱油面卖完了。
杏娘对着门口喊：“对不住，葱油面卖完了，别的面还有。“
排队的队伍里，有人“哦“了一声，转身走了。更多的人留下来：“那还有什么面？“
“臊子面，汤面，都有。“
“那来碗臊子面。“
有人走了，有人留下。留下来的，都吃到了面。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排在队伍后头，孩子饿得直哭。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急得直哄孩子。
杏娘看见了，扬声说：“那位抱孩子的嫂子，先进来坐着。孩子的面，我下软些。“
妇人一愣，抱着孩子进来，连声道谢。
杏娘给孩子下了一碗面，煮得软烂，汤也调得淡。孩子端着碗，呼噜呼噜吃得香。
妇人一边吃一边说：“老板娘心好。难怪这铺子旺。“
“旺什么。“杏娘说，“就是面还过得去。“
妇人吃完，抱着孩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儿我早点来，给孩子再带一碗。“
“好。“杏娘应着，手上的面没停。
午市到末时，锅里的面，一锅接一锅地下。
葱油面的葱，用得一茬比一茬快。杏娘炒葱油的工夫都省了，那半坛子葱油，眼看着就见底了。她心里记了一下：明早，得多熬一坛。
阿菱也注意到了。她切完最后一根葱，说：“葱，明天不够用了。“
杏娘手上顿了一下：“嗯，我知道。“
葱不够，这是个实打实的问题。空间里那两垄葱，今天用了大半。明天要是再来这么多人，葱油面怕是要断档。
她心里盘算着，手上没停。
未时，最后一位客人走了。
小圆瘫在凳子上，揉着脚腕：“杏娘姐，我脚都跑麻了。“
“辛苦了。“杏娘说，“今儿流水多，晚上加菜。“
“加什么？“小圆眼睛一亮。
“卤肉。“
“好嘞！“
阿菱在后厨收拾，忽然抬头，看着杏娘：“今天的面，比昨天多卖了一倍。“
杏娘手上收拾着账本：“嗯。“
“你的面，越做越好了。“阿菱说完，低头继续擦灶台。
杏娘没开口，心里却默默说了一句：不是面好了，是放面的地方好了。
关店后，杏娘一个人坐在柜台前，摊开账本。
今天的流水，她算了两遍，才敢信。
平日的两倍。
她把数目写下来，笔尖顿了顿，又看了一遍。没错，两倍。
面，卖了一百二十一碗。葱油面六十二碗，臊子面四十一碗，汤面十八碗。她一笔一笔数着，越数越觉得恍惚。
上辈子她管账，一天流水多少，心里都有数。
可那是有账本的生意，有进货有出货，算得清清楚楚。
这辈子，一碗一碗面卖出去，铜板一枚一枚收进来，她从来不算总数。反正，够活就行。
今天，她算了。
一百二十一碗。
她盯着那个数目，半天没动笔。
“杏娘，你火了。“老周那句话，又响在耳边。
火了吗？
她摇摇头。排队的人多，不是她火了，是面好了。面好，才有人排队。
这个道理，上辈子她就懂。开店，靠的不是吆喝，是味道。味道好了，客人自己会来，拦都拦不住。
她把“限量“两个字，又划了一遍。
明天，面还是限量。葱油面，卖完即止。
排队的人再多，也不能把面做稀了。招牌，砸一次，就捡不起来了。
“限量“两个字，写在账本最后一页。她早先写下的，是为了提醒自己——别贪。今天她又描了一遍，墨迹比先前深了。
限量，不是怕卖得多，是怕砸招牌。面好，是因为料好，因为面放得好。这些，都经不起贪。
她合上账本，吹了灯，进了空间。她蹲在葱地前，就着空间里的光，看着两垄葱。
葱，快被薅秃了。
今天用了整整两垄葱。绿油油的葱叶，齐着土皮，割了一大半。剩下稀稀拉拉几根，立在土里，看着可怜。
杏娘蹲下来，摸了摸土。土还是热的，是那种捂着的热。
她收回手，看着那几根剩葱。
“明天开始，葱地扩一倍。“
她拿起靠在墙边的小铲子，蹲下来，开始翻土。
黑土翻开来，松软，湿润，带着一股土腥气。
她翻一垄，又一垄。
葱地旁边，新翻出一片黑土来。
她抹了抹额头的汗，看着新翻的土。明天，把葱苗移过来，过几天，又是一垄好葱。
翻完土，她累得蹲不住了，索性坐在土边，捶了捶腿。
空间里，亮堂堂的。
她忽然想起，外婆还在的时候，也是这么翻土的。小院里，外婆蹲在地头，一把小铲子，翻一垄，歇一歇。她那时候小，蹲在旁边看，外婆就笑着问她：“看什么？“
“看你翻土。“她说。
“土有什么好看的。“外婆说，“土里，会长出东西来。“
她坐在空间里，看着自己刚翻的土，忽然明白外婆那句话了。
土里，会长出东西来。
明天，葱苗移过来。后天，花椒籽发芽。这片土，什么都能长。
她直起身，捶了捶腰，忽然看见土包旁边，那棵花椒树底下，“椒一“木牌旁边的土，好像鼓起来了一点。她走过去，蹲下来，盯着那块土。土还是平的，可她心里记挂着，总觉得它比昨天鼓了。
伸手，按了按那块土。热的，还是热的。
她收回手，站起来。这土底下埋着八颗花椒籽，什么时候发芽，她心里没底。可她觉着，快了。籽在土里攒着劲，迟早要冒头。
出了空间，她躺回床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玉佩和旧布。
温的，软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
生意好了。面好了。葱快不够了。可是仓库不会坏，面能存，料能存，菜能存，空间这块地，把什么都接住了。这辈子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有奔头。
她翻了个身，忽然又想起那八颗花椒籽。
土底下的籽，什么时候，才肯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