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李静带来的。
那天午后，书铺的李娘子来吃面，一碗面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杏娘，坊里有人在传，说你的面这么香，是加了东西。“
杏娘手上的抹布顿住：“加了什么？“
“说是什么……药。“李静说，“说你这面，吃了会上瘾，所以才这么多人回头。还说你是得了什么稀罕方子，不敢往外传。“
杏娘把抹布叠好，放进水盆里。
“你就不急？“李静说，“这话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明儿要是传到坊正耳朵里，你这就说不清了。“
“我要是急了，“杏娘说，“才真说不清了。“
李静张了张嘴，又想了想：“这话倒也是。你越急，人家越觉得你心虚。“
“本来就是。“杏娘说，“面香不香，吃的人知道。我开铺子这两年多，一碗一碗面端出去，是什么味儿，常来的客人心里都有数。凭一句话，他们就信了？“
“可架不住有人传。“李静说，“我今儿在书铺里，听两拨人说了。一拨是传的，一拨是听的，传的人有鼻子有眼，听的人半信半疑。这年头，假话传三遍，就成真的了。“
杏娘把汤锅搅了搅，没吭声。
李静吃完面，付了钱，临走时说：“我是信你的。可杏娘，你多少上点心——这话，不是空穴来风。“
杏娘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
空穴来风。
她心里有数：这流言，来的不是时候。胡记的牌子挂了三天，她没接招；那偷师的后生走了，也没再来。牌子和人都没撬动她，那就只能换别的法子了。
流言，就是下一招。
她没急着辩解，也没急着找人问。她回到后厨，把明早要用的面提前和上了，醒着。
下午，赵三娘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杏娘！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
“那你还在这儿和面？！“赵三娘急道，“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你往面里搁了药！我婆婆都听见了，问我你是不是真加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放屁！“赵三娘说，“杏娘这面，我从她摆摊第一天吃到现在，要真有药，我早吃死了！“
杏娘忍不住笑了。
“你还能笑出来！“赵三娘瞪她，“我可跟你说，这流言再传两天，你那午市就得空一半！“
“传不到两天了。“杏娘说。
“什么意思？“
杏娘没答，只说：“明儿午市，你早点来。“
第二天午市，杏娘把灶台收拾得比往常更亮堂。
案板洗得发白，锅擦得锃亮，面缸里的面是新筛的，调料罐子码得整整齐齐。她把醒好的面拿出来，在案板上又揉了几遍，揉得面团光溜溜的，才擀开，切条，一抖，散成一绺一绺的。
铺子门口，慢慢围了一圈人。
有来看热闹的，有来吃面的，也有几个面生的——那是专门来瞧“加药的铺子“长什么样的。
杏娘不慌不忙，把锅里的水烧开，咕嘟咕嘟翻着白浪。她拿笊篱把面下进去，筷子一拨，面条在锅里散开，滚两滚，点一勺凉水，再滚。笊篱捞起，在碗沿上掂两下，过汤，浇上滚汤，点一勺葱油。
汤是骨头汤，熬了一整夜，白得像奶。葱油是今早现熬的，葱段炸得焦黄，油亮亮的，往汤面上一浇，香味“滋啦“一下腾起来。
她端着面，走出后厨，站在门口。
“各位。“她说，“这碗面，是我刚做的。从头到尾，就在这儿做的，谁看着了？“
人群里有人喊：“看着了！水烧的，面下的，葱油浇的！“
“那各位说说，“杏娘说，“我加了什么？“
“骨头汤！“
“葱油！“
“还有面！“
人群里哄笑起来。
杏娘把那碗面递给靠门的一位老大爷：“老伯，您尝尝，这碗面，有没有药？“
老大爷接过碗，吸溜了一口，嚼了嚼，又吸溜一口，抹了抹嘴：“有！“
人群一静。
“有葱油！“老大爷说，“有骨头汤！有面！——就是没有药！“他把碗往桌上一放，“我说你们这些人，瞎传啥！我吃杏娘这面两年多了，隔三差五就来一碗，我老头子活得好好的！“
人群又哄笑起来。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围观的街坊，没再多说。
她转身回后厨，继续下她的面。午市照常，一碗接一碗，客人进进出出，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有几个专门来看热闹的，看完，也坐下点了一碗。吃完了，咂咂嘴，走了。第二天，又来了。
有个穿青布衫的汉子，头天是来看热闹的，站在人群外头，抱着胳膊，脸上带着看戏的笑。看完杏娘做面，他没走，坐下了，点了一碗招牌面。吃完，他把碗一放，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走到门口，他回头：“掌柜的，你明儿还当众做面不？“
“明儿不做。“杏娘说，“明儿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那好。“汉子点点头，“那我明儿还来吃面。“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这人，吃面认味儿。你这味儿，正。“
杏娘望着他走远。
小圆凑过来，小声说：“姐，那人昨儿个还是来看笑话的，今儿就成回头客了。“
“那是他尝出来了。“杏娘说，“面好不好，嘴知道。“
流言这东西，最怕见光。你越藏着掖着，它传得越凶；你把面摊开在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着你做的，它自己就散了。
午后，孙老丈端着茶碗过来了，慢悠悠地说：“杏娘，今儿这一手，漂亮。“
“老丈过奖了。“
“不是过奖。“孙老丈说，“我活了六十多年，见的多了。有些人遇上事，先急着撇清——撇得越清，越显得有鬼。你这倒好，把面往那儿一摆，让街坊自己看，自己尝。看完了，尝完了，还有啥可传的？“
杏娘笑了笑，没接这茬。
“不过，“孙老丈话锋一转，“杏娘，你也该想想——这流言，是谁起的？“
杏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开铺子这两年多，一碗面都没糊弄过，坊里谁不知道？“孙老丈说，“可偏偏这时候，有人传这话。前脚胡记挂了半价的牌子，后脚流言就起来了——你说，巧不巧？“
杏娘没答。
孙老丈也没追问，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走了。
晚上收了铺子，杏娘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流言，当众做面，破了。
可破得了一回，破不了第二回。胡记要是铁了心跟她较劲，明儿还能想出别的招。她不能总等着接招。
她想起上辈子后厨里那些老前辈说过的话：生意场上，你红火的时候，挡不住的，是别人的眼红。有人眼红，有人使绊子，有人看你热闹。你能做的，不是让所有人都不眼红，是你自己的灶台，稳稳地立着。
灶稳了，火才旺；火旺了，谁来都不怕。
她起身，把账本合上，又想起孙老丈的话。
巧不巧？
她心里有数。
面好不好，吃的人知道。人好不好，处的人知道。胡记要是想靠流言把她打趴下，那他打错了算盘。流言能伤的是没底气的人，她这碗面，是实实在在的，伤不着。
她吹了灯，回了屋。
夜里，她进空间，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圈淡土。
“你倒是沉得住气。“她对着那圈土说，“外头吵吵嚷嚷的，你在这儿，该长还长。“
她伸手，在那圈淡土上按了按。
土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