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第一次去李静的书铺，问南边的事。
那是午后，铺子里刚过午市。她把灶上收拾停当，交代了阿菱一声，换了件干净衣裳，出了门。
李静的书铺在西市口，一间门脸不大的铺子，门口摆着几摞旧书，竹竿上晾着两串干辣椒。李静正坐在门口，手里捏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看见杏娘，她放下蒲扇：“哟，杏娘，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来问点事。“杏娘在她旁边坐下，“上回那封信——你那个跑南边的客人，还在长安吗？“
李静瞥了她一眼：“你问他做什么？“
“想请他帮个忙。“杏娘说，“打听个地方。“
“什么地方？“
“南边一个村子。“杏娘说，“叫叶家村。“
李静手里的蒲扇滞了一瞬。
“叶家村？“她想了想，“南边的村子我听过不少，这个倒没听说过。不过我那个客人常年跑南边，他兴许知道。怎么，你外婆那边的？“
杏娘点了下头。
李静没再多问。她是个通透人，杏娘上回托她打听南边商路，这回又打听村子，两下一凑，心里多少有点数。
她把蒲扇一搁，说：“我那客人，过两天回来。等他回来，我帮你问问。“
“多谢你。“
“谢什么。“李静摆摆手，“都是街坊。不过杏娘，我多嘴问一句——你打听这个，是要找你外婆的老家？“
“嗯。“杏娘说，“我外婆，是南边来的。“
“南边来的。“李静点点头，“南边来的客商，常来长安。你要是想打听南边的事，往后多来我这坐坐。我这铺子不大，南来北往的人，倒是常在这儿落脚。“
“好。“杏娘说。
坐了一会儿，又聊了几句家常，起身要走。
李静叫住她：“对了，杏娘，你要真想打听南边的事，还有个门路——东市那边，有家卖香料的铺子，掌柜的常年跑南边，进胡椒、进桂皮，都是南边货。
他认得的人多，路子也野。你要是有空，可以去他那儿坐坐。“
“香料铺子？“
“嗯。“李静说，“南边的货，药材、香料、绸缎，就这几样。你要打听南边的事，找卖南边货的人，最对路。“
杏娘把这话记下了。
“多谢李静姐。“她说。
“客气。“李静又拿起蒲扇，“下回带碗面来就行。“
杏娘笑了：“好。“
回到铺子里，换了衣裳，系上围裙。
灶上温着汤，阿菱在择菜。看见她进来，阿菱问：“面还是汤？“
“先给我下碗面。“杏娘说。
阿菱转身，舀汤，下面，捞面，码了两片卤肉，撒了一把葱花，端过来。
杏娘坐在灶台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
汤是骨头汤，熬了一夜，奶白，烫嘴。她喝了两口，胃里暖过来。
南边。叶家村。香料铺子。跑南边的客商。
这些词，在心里过了一遍。
路是问出来的，面是做出来的。
外婆的路怎么走，她不清楚。可她知道，路不会自己长出来。得问，得找，得一点一点地探。
她吃完面，把碗放下，起身去揉面。
午市还没到，面团得先醒上。
第二天上午，杏娘去了东市那家香料铺子。
铺子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块旧匾，写着“谭记香铺“。
门帘子掀着，一股说不清的香气从里头漫出来——辛的、麻的、甜的、冲的，混在一起，像把整个南边的风都装进了这间屋子。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谭，瘦，黑，一双眼睛精亮。他正蹲在柜台后头，拿个小秤，一撮一撮地称胡椒，称得极仔细。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买什么？“
“看看。“杏娘说。
“看吧。“谭掌柜低下头，继续称他的胡椒。
杏娘在铺子里走了一圈。
货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布袋，有的贴着签子，有的没贴。她认得出几样：花椒、胡椒、桂皮、丁香、豆蔻。还有几样，她叫不上名字。
她走到柜台前，问：“掌柜的，这胡椒，怎么卖？“
谭掌柜把称好的胡椒倒进一个小布袋里，系上口，才说：“论两卖。“
“多少钱一两？“
谭掌柜瞧了她一眼，报了价。
杏娘心里算了算，那价钱，够她卖好几碗面。
“这东西，“她说，“比铜钱还贵。“
“贵有贵的道理。“谭掌柜说，“胡椒这东西，从南边运过来，走水路，走山路，一担货到长安，路上得折三成。到了长安，还得挑、得晒、得存。你说贵不贵？“
“值。“杏娘说。
她没买。她站了片刻，又问：“掌柜的，你这儿的货，都是南边来的？“
“大半是。“谭掌柜说，“胡椒、桂皮、丁香，都是南边货。花椒倒不全是，川蜀那边的也有。“
“南边的客商，常来你这儿送货？“
谭掌柜抬起眼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有个外婆，是南边来的。“杏娘说，“我想打听个南边的村子。“
谭掌柜手上的动作缓了缓。
他放下小秤，直起身，打量了杏娘两眼：“什么村子？“
“叶家村。“
谭掌柜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南边的村子多了去了，我跑货跑的是大路，沿河沿州的镇子熟，山里头的小村子，我不熟。“
“那你认得的客商里，有人熟吗？“
“这个说不好。“谭掌柜说，“我这铺子，常来常往的客商，有二三十个，南边的占一半。你要是想打听，我帮你问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杏娘——你是杏娘吧？西市口那家面铺的？“
“是。“
“你那个面，我吃过。“谭掌柜说，“香。你要打听的事，我帮你留意着。南边的客商，个顶个的消息灵通，兴许有人听过叶家村三个字。“
杏娘道了谢，出了铺子。
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子。
香料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
南边的风，辛的、麻的、甜的、冲的，都在这间铺子里。
转身，回了自己的铺子。
午后，李磬来了。
他推门进来，在老位子上坐下，靠墙那张，离灶台近，又不挡道。
杏娘正在案板后面揉面。看见他，没停手：“回来了？“
“嗯。“李磬说，“今儿得闲。“
她给他下了一碗面。汤滚，面劲，葱油香。李磬低头吃，吃得安静，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了。
杏娘收碗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李磬，你跑过南边吗？“
李磬的动作顿了一下。
“跑过。“他说，“前两年，跟着商队去过一趟。“
“南边什么样？“
李磬想了想：“山多。水多。路难走。东西跟长安不一样——那边的菜，那边的香料，那边的规矩，都跟长安不一样。“
杏娘“嗯“了一声，没再问。
李磬也没问她要打听什么。
他这个人，话少。她问，他就答；她不问，他就不说。
杏娘把碗收进柜里，转身继续揉面。
面团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按，压出筋道。
她想起李静说的那家香料铺子。
南边的客商常来长安。
没急着去。
路是问出来的，可路也是一步一步走的。她今儿问了一句，明儿再问一句，多问几句，路就通了。
晚上，客人散了，铺子打烊。
杏娘关了门，吹了灯，进了空间。
她提了桶，一畦一畦地浇。葱苗绿油油的，白菜叶子舒展开来，花椒苗立在土里，又蹿高了一截。
浇完水，她走到边界那圈淡土前，蹲下来。
那根树枝还插在土里，立得笔直。
她伸手，摸了摸树枝旁边的土。
“外婆，“她轻声说，“你留的地在长大。“
“我也在长大。“
“你让我等，我等着。可等着的时候，我也得做点事——问问路，认认人，听听南边的消息。“
“等它自己来的路上，我总不能干坐着。“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空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洼里的水，映着说不清的光。
她出了空间，站在后院里。
夜风凉凉的，吹得她衣角一掀一掀的。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把今儿问到的路，又过了一遍。
李静的书铺。跑南边的客人。东市的香料铺子。李磬去过南边。
这些路，一条一条，都通向“南边“两个字。
她回到屋里，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李静的小厮在门口等着。
递过来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我那个客人回来了。他说，南边最近有一批商队要来长安，走的是药材和香料的货。到时候，我帮你留意。“
杏娘把纸条收进怀里，站在门口，看着巷口的晨光。
“南边。“她轻声说。
她转身，回铺子，系上围裙，开始揉面。
路是问出来的——她问了李静，问了谭掌柜，问过李磬，问出一条一条通向“南边“的路。
面是做出来的——她揉了一下午，一锅汤熬到奶白，一碗面端到客人面前。
问路和做面，是一回事：都得一茬一茬地来，急不得，也省不得。
她等着那批商队，也等着那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