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磬来吃面的时候，杏娘正对着灶台发呆。
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地滚，白汽往上冒。她立在灶台前，手搭在锅沿上，眼睛看着锅里，又像什么都没看。
李磬进门，在靠窗那张桌上坐下，等了一会儿，不见她过来。
“杏娘。“
她回过神：“啊？“
“一碗面。“
“哦。“杏娘应了一声，转身去拿面剂子。擀面杖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李磬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面端上来的时候，李磬夹起一筷子，吃了。
“面咸了。“
“啊？“杏娘正擦案板，手上的动作一顿，“咸了？“
“嗯。“
她走过去，端起那碗面看了看，又放下：“我再下一碗。“
“不用。“李磬说，“能吃。“
“那不成。“杏娘说着，已经转身回灶台了，“面咸了就是咸了。你坐着。“
她把案板上的面剂子重新擀开，刀切下去，面条下锅，一滚两滚，捞起来，重新浇汤。这一回，她没走神，葱花撒得匀，汤头尝了一口，咸淡正好。
“慢用。“
李磬接过来，低头吃了几口。
“这碗正好。“
杏娘站在灶台边，手上拿着抹布，没应声。
屋里静了一会儿。午市刚过，铺子里没什么人。街面上有卖豆腐的吆喝声，远远的，一声一声。
李磬吃完面，放下碗，掏出手巾擦了擦嘴，没有要走的意思。
杏娘知道他在等什么。
昨儿的事，小圆肯定跟他说了。小圆嘴快，藏不住话，一见李磬来，多半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她擦着案板，等着他问。
李磬没问。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过身来。
“杏娘。“
“嗯？“
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把手里的门帘又掀了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杏娘也没问。她看着他，把手上的抹布搭好：“路上慢些。“
“嗯。“李磬应了一声，掀帘子走了。
门帘晃了晃，又落下。
杏娘站在灶台边，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出了一会儿神。
他什么都没问。小圆嘴快，肯定跟他说了，可他一个字都没问。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要是问了，她还能搪塞两句。他不问，倒显得她欠着他什么似的。
欠他什么？一碗面罢了。
后厨门帘一掀，阿菱端着一盆择好的菜出来，看见她站着不动，轻声叫：“杏娘姐。“
“嗯。“
阿菱把菜放在案板边上，也站住了。她不像小圆，她不问，只是站着，等杏娘自己开口。
杏娘放下手里的活，忽然说：“阿菱，昨儿沈府来人了。“
阿菱的手顿了一下：“……沈府？“
“城南沈府。“杏娘说，“来的是个管家，说是他们老爷想见我。“
阿菱放下手里的菜，看着她：“你认得他们？“
“小时候的事。“杏娘说，“我七岁那年，就是被卖进沈府的。“
阿菱没说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
“他们说，他们老爷是我爹。“杏娘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别家的事，“他们打听了我两年，如今想见我。“
阿菱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去吗？“
“还没想好。“
“那你想去吗？“
杏娘没答。她把抹布叠了叠，又打开，又叠上。
阿菱也不催，把择好的菜一棵一棵码进盆里。码到一半，她轻声说：“杏娘姐，我从前在主家做工的时候，也怕人来。人来，不是要骂我，就是要使唤我。“
杏娘抬头看她。
“后来我就不怕了。“阿菱说，“活儿是我干的，饭是我做的。他们来了，也是吃我做的饭。“
杏娘看着她，笑了：“阿菱，你比我会想。“
阿菱低下头：“是杏娘姐教得好。“
“先听听他们说什么。“她最后说，“他们想见我，总得先说说，为什么想见我。话都没听全，做什么决定。“
阿菱点点头：“嗯。“
“阿菱，你说，“杏娘问，“要是你，你会去见吗？“
阿菱想了想：“我不知道。可要是我，我总得知道，他们找我做什么。“
杏娘笑了：“是这个理。“
她把手里的抹布挂好，看着窗外：“先听完，再算账。这道理，卖身的时候没人教我，如今自己琢磨出来了。“
话音刚落，门帘一掀，老周进来了。
老周是常乐坊的老街坊，隔三差五来吃碗面，跟杏娘熟。
他进门先不点面，在桌边坐下，看了看杏娘的脸色，又看了看阿菱，问：“杏娘，我听说——城南沈府来人了？“
“消息传得倒快。“杏娘说，“您老也听说了。“
“坊里都传遍了。“老周说，“说城南沈府来了个管事，在你这铺子里坐了半天。有人说是来认亲的，有人说是来查账的，说什么的都有。“
杏娘没吭声，转身给他倒了一碗茶。
“我不打听那些。“老周接过茶，说，“我就是来问问——你没事吧？“
杏娘怔了怔，随即笑了：“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老周喝了口茶，“杏娘，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是个有主意的，这些年，你一步一步，都是自己走过来的。谁来了，都动不了你的根基。“
“您老这话，我记下了。“
“不过，“老周放下茶碗，又说，“坊里也有别的说法。有人讲，沈府要接你回去，你往后就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了，这铺子怕是开不长了。“
杏娘没恼，问：“还有呢？“
“还有人讲，“老周压低声音，“沈府是看上了你的手艺，想把你挖回府里去。“
杏娘听了，没答话，转身把灶上的汤搅了搅。
“不管他们是来接我，还是来挖我，“她说，“我这铺子，一日不开门，一日就不叫一味居。“
老周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话，才像你。“
又过了一会儿，孙老丈也来了。
孙老丈年纪大，在坊里说话有分量。他进门，不像老周那样直问，先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灶台、案板、缸里的面，又看了看靠窗那张桌子，才在杏娘对面坐下。
“杏娘，“他说，“城南沈府的人，昨儿来了？“
“来了。“
“说了什么？“
“说他们老爷想见我。“
孙老丈捋了捋胡子，没急着说话。
“孙老丈，“杏娘问，“您认得沈府？“
“认得。“孙老丈说，“城南沈府，祖上做过官，如今虽不如从前，也是体面人家。他们的老爷，年轻的时候常在西市走动，我见过几回。“
杏娘半晌没开口。
“那沈老爷，“她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老丈想了想：“年轻的时候，是个精明人，做生意有一手，坊里都说他会盘算。后来府上出了些事，他就不大在坊里走动了。“
“出了什么事？“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孙老丈摇摇头，“城南那边的事，坊里传的，未必准。“
杏娘点点头，没再追问。
“杏娘，“孙老丈看着她，“你是个有主意的。这些年，你在这坊里，从一碗面起家，两间铺子，一座酱坊，多少人看在眼里。沈府来人，是好事是坏事，你自己掂量。“
“孙老丈，您觉得呢？“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事比你吃过的面还多。“孙老丈说，“旁人家的事，我不妄断。我只跟你说一句——有主意的人，也得先听完别人说什么。别急着答应，也别急着回绝。“
杏娘顿了顿，笑了：“孙老丈，您这话，跟我刚跟阿菱说的，一模一样。“
“那就对了。“孙老丈说，“你心里，其实早有章程。“
杏娘没答，给他倒了一碗茶。
孙老丈喝了茶，坐了会儿，走了。老周也跟着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傍晚的时候，杏娘关好铺门，回到后院。
她坐在廊下，把今儿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管家的话，她一句一句地记着——老爷想见姑娘一面；老爷这些年，一直记着姑娘；姑娘若愿见，随时可来，若不愿，也由姑娘。
她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想。
想见她的，是城南沈府。是卖了她的人家。
七岁那年的事，她其实记得清清楚楚。只是这些年，她没再想，也顾不上想。一天到晚，揉面、烧水、端碗、算账，日子忙得像赶路，那些事就被落在后头了。
如今，有人把那扇门推开了。
杏娘坐在廊下，看着院墙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
她没哭，也没气，就是心里堵。
堵得慌。
沈府。卖我的人家，如今想见我。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那张卖身契，她收在箱底，收了好些年。字是纸上的字，人是纸外的人。这些年，她靠一双揉面的手，把日子一碗一碗挣回来，早把纸上的字，忘得差不多了。
如今，纸上的字，自己找上门来了。
还有那个字——爹。
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过一个爹。这些年，她喊过的，只有“外婆“两个字。
爹是什么，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沈府那个陌生的院子，和一双双陌生的眼睛。
杏娘坐了很久。月光照下来，凉凉的。衣襟里，那块玉佩贴着胸口，温温的，安安静静地温着。
她伸手摸了摸。
“外婆，“她轻声说，“先听完，再算账。这道理，卖身的时候没人教我。“
“可我自己，琢磨出来了。“
可沈府这盘账，她要听多久，才算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