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傳得比風還快。
到了第四天，坊里幾乎人人都在議論。杏娘開門的時候，門口站著兩個婦人，交頭接耳，見她出來，立刻散了，可眼神還往她身上瞟。
一個穿青布襖的婦人走得急，差點絆在門檻上，另一個拉了她一把，兩人低著頭快步走了，走出幾步還回頭看了一眼。
她沒理她們，把鋪板支起來。鋪板支好，她往後退了一步，看著空蕩蕩的門口。
坊里的青石板路濕漉漉的，昨夜的雪化了一半，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遠處有賣炭翁推著車經過，吆喝聲被風吹散了，听不清喊的什麼。
街兩邊的鋪子陸陸續續開了門，伙計們在掃地、搬貨、吆喝。
賣豆腐的老王挑著擔子從對面過來，豆腐腦冒著熱氣，香得人直咽口水。
杏娘沒跟他搭話，老王也沒多問，各自忙各自的。
日子跟往常一樣，只是她的鋪子門口，比往常冷清了些。
往常這會兒，至少有三四個客人在門口等著了。
老周也該來了，他每天清早準時報到，一碗面，一壺茶，雷打不動。
可今天，門口空蕩蕩的，連個影子都沒有。
杏娘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進了鋪子，把門板上的灰塵擦了擦。
她把鋪板上的面灰掃干淨，又把灶台上的碗筷擺好。
鋪子里干干淨淨的，整整齊齊的，跟往常一樣。
賣菜的推著車過去了，賣布的支起了攤子，幾個婦人蹲在井邊洗衣裳。
灶膛生了火。火苗舔著鍋底，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阿菱已經在後廚忙了，水燒上了，面揉好了，案板上擺著一盆醒好的面團。
杏娘走到灶台邊，往灶膛里添了兩把柴，火燒得旺旺的，映得她臉上紅紅的。
灶膛里的柴 里啪啦響著，火星子濺出來，落在灶台上，滅了。
後廚里暖和，蒸汽升騰，模糊了窗戶。杏娘站在灶台邊，看著鍋里的水。
水還沒開，鍋底冒著小泡，咕嘟咕嘟地響。
她想起外婆說過的話︰做面要用心，心到了，面自然就好。
外婆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靠的就是一碗面。面做好了，什麼閑話都不攻自破。
小圓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她進門先往門口掃了一眼，又看了看杏娘，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怎麼了？“杏娘問。
小圓把門關上，湊過來壓低聲音︰“杏娘姐，外頭說的更難听了。“
“說什麼？“
“說你是逃奴。偷了主家的東西，開了鋪子。還說……“小圓頓了頓，“還說你的面方子，也是偷的。說是沈府傳了三代的食譜，值幾百貫。“
杏娘手里的活沒停，把面團從盆里拿出來，放在案板上，揉了兩下。面團軟軟的，溫溫的，帶著酵母的微酸。她揉了一會兒，面團變得光滑了，擱在一旁醒著。
“讓他們說。“她說。
“可他們說的有鼻子有眼的。“小圓急了，“說什麼你在沈府當丫鬟，偷了主家的食譜，被發現了才跑出來的。還說沈府已經派人來查了，要把鋪子收回去。杏娘姐，這要是真的，可怎麼辦？“
“沒偷。“杏娘說，“趕出來的時候，身上只有三兩碎銀和十幾文銅錢。鋪子是趙叔幫我找的，不收租。面方子是外婆教的。“
小圓看著她，欲言又止。
“杏娘姐，你……真是沈府出來的？“
“是。“杏娘說，“七歲進的沈府，伺候了三年，打碎一只茶杯，被趕了出來。“
小圓愣了一下。
“趕出來的？“
“嗯。“
“那……偷東西呢？“
“沒偷。“杏娘說。
小圓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杏娘姐，你要是不想說，就不說。我信你。你做的面，我吃了快一年了。你是什麼人，我知道。“
杏娘心里暖了一下。她想起外婆說過的話︰人這一輩子，最難的不是做事，是做人。
做好了事，有人眼紅；做不好事，有人笑話。橫豎都有人說，不如做好自己的事。
她沒說話，轉身進了後廚。後廚里比前堂暖和，灶膛里的火旺旺的，映得四面牆壁都泛著紅光。
案板上的面團醒好了，鼓鼓的，按一下能彈回來。
杏娘伸手按了按面團，手感剛好，軟硬適中。
她把面團拿起來，在案板上揉了兩下，面團變得光滑了。
她把面團放回去，蓋上濕布，讓它再醒一會兒。
阿菱正在切菜，見她進來，抬起頭。
“杏娘姐，今天有幾個客人來了，又走了。“
“走了？“
“說是……不敢吃。“阿菱的聲音低下去，“怕惹麻煩。有一對夫妻帶著孩子來的，那男的說'就是這家'，女的拉了他一把，說'別吃了，萬一惹上事'。一家三口就走了。還有一個老伯，站在門口看了半天，問'這鋪子是不是沈府逃奴開的'，我說不是，他搖搖頭走了。“
杏娘沒說話，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圍裙上沾著面粉，白花花的，她拍了拍，面粉簌簌地落下來。
後廚里安靜了一陣，只有灶膛里柴火 啪的聲音。
阿菱低著頭，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地響，切得比平時慢了些。
“杏娘姐，“阿菱忽然開口，“我……我娘說，讓我別來了。“
杏娘手里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說……怕惹麻煩。“阿菱的聲音越來越小，“她說一個逃奴開的鋪子，待久了名聲不好。“
阿菱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刀還在切菜，可手有點抖。
“那你呢？“杏娘問。
阿菱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我想來。面好，人也好。我娘不懂。“
杏娘看著她，沒說什麼，轉身回到灶台邊。
鍋里的水還沒開，鍋底冒著小泡，咕嘟咕嘟地響。
灶膛里的火旺旺的，映得她臉上紅紅的。
後廚里安靜下來，只有柴火 啪的聲音和水燒開前的咕嘟聲。窗外有風刮過，吹得窗戶紙嘩啦啦響。
她想起七歲那年，被領出沈府角門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天，陰陰的，冷颼颼的。
管事嬤嬤把她的身契塞給她，說了句“去吧“，就把門關了。
她站在門外，手里攥著身契，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那時候什麼都沒有。如今什麼都有了。有鋪子，有面，有一群信她的人。
水開了。她把面條下進去，用長筷撥開，看著面在水里翻了幾個滾，撈出來，臥在碗里，澆上湯，撒上蔥花。一碗面，熱騰騰的，香氣撲鼻。
她端起來，自己吃了。面是好面，湯是好湯，蔥花是新鮮的。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細細地嚼。面筋道，湯鮮美，蔥花清香。
這碗面，她做了三年，越做越好。每一根面條都揉得恰到好處，每一口湯都熬得濃而不膩。
外婆教她的方子，她一點一點改良，加了羊骨熬湯，加了自家曬的蔥花，比外婆做的還好吃些。外婆要是還在，該高興的。
她吃完了，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碗底還剩了半口湯，她端起來喝了。鮮得眉毛都要掉。
沒偷。面方子是外婆教的。外婆教了她三年，從揉面到 面，從煮面到調湯，一步一步，手把手地教。
外婆說，做面要用心，心到了，面自然就好。
門外，有人探頭探腦地往里看。
杏娘沒理他，轉身進了後廚。灶膛里的火，旺旺的，映得她臉上紅紅的。她想起外婆說過的話︰灶火不滅，鋪子就在。
整個下午，一個客人都沒來。
杏娘坐在灶台邊的小凳子上，看著灶膛里的火。
火苗舔著柴， 里啪啦地響，火星子濺出來，落在灶台上，滅了。
她伸手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又旺了起來。
阿菱在後廚收拾案板，把切好的菜碼進碗里，又把案板擦干淨，靠在牆邊。
後廚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灶膛里柴火的聲音。
坊外頭有馬車經過， 轆碾過青石板路，咕嚕咕嚕地響。
賣布的吆喝了一陣，收了攤。賣豆腐的老王早就走了，豆腐腦的香味也散了。
杏娘聞了聞空氣，只剩下柴火的煙味和面湯的鮮味。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半口湯喝了。湯涼了些，鮮味淡了，可還是好喝。
杏娘看著灶火，想著今天的事。小圓信她，阿菱也信她，這就夠了。
她站起來，走到案板邊，把面團拿出來，揉了兩下，開始 面。
面團在 面杖下慢慢變薄，變大，像一張紙。
她把面疊起來，切成細條，抖散，放在案板上。
面條一根一根，整整齊齊的，像排好了隊的兵。
她看著這些面條，心里踏實了些。不管外頭怎麼說，她的面，還是她的面。明天，面照做，鋪子照開。
她伸手，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更旺了。
灶膛里的柴 里啪啦地響著，火星子濺出來，落在灶台上，滅了。
杏娘看著灶火，想起外婆說過的話︰灶火不滅，鋪子就在。
她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灶台邊。明天還是一樣的面，一樣的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