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尖锐的闹钟声猛地刺破寝室的宁静。
时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从床上弹跳起来,睡眼惺忪地骂骂咧咧冲向卫生间,一边摸索着洗漱用品,一边嘟囔个不停:“怎么头有点晕乎乎的,要不要请个假啊?真烦人,又做了一晚上噩梦……”
卫生间里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夹杂着他没好气的哀嚎:“啊——一天的社畜生活又要开始了,好烦啊!我什么时候才能退休啊——”
躺在床上的孟域早已在闹钟响起的瞬间睁开了眼睛,只是时黎满心都是起床气,压根没注意到寝室里还有第二个人。祂无声地下了床,指尖微动,发动「还原」能力,将用过的床褥被子恢复成最初的模样,整整齐齐叠放在时黎原先放置的位置。
祂本想与时黎打声招呼再走,便站在卫生间门口静静等候。片刻后,时黎洗漱完毕推门而出,一眼瞥见门口站着的人影,吓得猛地弹跳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昨天是自己把孟域带回寝室的。
“孟哥,你吓死我了!”时黎拍着胸口顺气,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睡意,“你这是被我的闹钟吵醒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衣柜前换外出的衣服。
“没,我先走了。”孟域的声音依旧冷淡,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时黎闻言愣在原地,手里的外套都忘了穿:“现在?有什么急事吗?这么急着走?”他连忙加快动作穿好外套,快步追到孟域身旁,“你是要去公查所?我也得去上班,要不一起走?”
“我要去一趟荒漠秘境,采点枯树之花。”孟域淡淡说道。
时黎挠了挠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着急吗?要是不着急的话,带上我呗!你不知道,天天待在公查所的实验室里简直烦死人了,我研究的本就是反常理的事物,却偏偏要用常理的方法去琢磨,说实在的,在实验室里死磕,远不如去秘境中实地研究来得透彻。”
孟域沉吟片刻,觉得带上时黎也未尝不可。这小子性格外向,和苏荃想必很能聊到一起,到时候两人结伴在后面聊天,谁也不会来打扰祂,倒也算是个不错的安排。
“可以,我之后和苏荃说一声,这两天会通知你。”
“好嘞!”时黎瞬间精神百倍,连之前对上班的抵触都烟消云散,脸上满是期待。
清晨的公查所大楼已经有了些许人气,孟域与时黎一同前往办公区,高层亲自将烫金的学者证交到孟域手中。
孟域拿出手机,拍下学者证发给苏荃,很快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兄弟,那女的真带着一堆记者找上门了,说要曝光你非法行医!哈哈,等会儿我把这照片一亮相,保管给他们哐哐打脸!
孟域指尖敲击屏幕,回复道:需要我回去一趟吗?
:不用不用!
苏荃那边回复得飞快,还附带了一个[得意] 的表情包。
:公查所的秘境调查员哪是这些普通市民能管得着的,而且分部这边也会帮你作证,你就放心吧!等我把这事解决了,马上就去A城区找你!
难得苏荃这么靠谱,孟域心中掠过一丝欣慰,又补充了一条消息:在F城区多买些食物和水,都存进你的空间里。A城区这边街道还没修好,没开几家超市,物资不太方便买。
看到苏荃回复的“oK”后,孟域收起手机,目光扫过公查所的学者区。
既然已经成了挂名学者,闲来无事,去看看也无妨。祂回想起来还觉得有些奇妙,当初面对救援队一组的邀请,祂果断拒绝,对加入公查所毫无兴趣,可不知怎么的,一步步竟成了公查所的贵宾,如今又成了破例的唯一挂名学者,这不干活还能领工资的铁饭碗,可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
孟域并没有申请专属实验室的打算,只是在公共走廊里随意闲逛了片刻,透过开着的实验室大门,瞥了两眼其他学者的工作情况,便转身离开了。
公查所最近安静得有些反常,孟域隐约听人提起,救援队二组失踪了,而救援队一组和冲锋队不顾高层阻拦,已经擅自出发去寻找二组了。
刚听完这八卦,高层的传唤就来了。
办公室里,高层面色严肃地看着孟域,希望祂能去冰原秘境,把那些擅自行动的人抓回来。按理说,公查所给了孟域不少便利,祂本该答应,可孟域却拒绝了,祂不认为去救援同伴有什么错,而且那么多人,应该也不会出问题。
见孟域执意不肯,高层气得脸色发青,却也不敢真的得罪祂。这种级别的强者,只能拉拢为友,万万不能为敌,万一让孟域觉得公查所的行事风格不符合祂的构想,谁知道祂会不会干脆造反?
最终,高层只能无奈挥挥手:“算了,你先走吧。”
孟域却没有动,祂抬眸看向高层:“过两天,我会去荒漠秘境一趟。”公查所一直对祂有所监控,这事祂心里清楚。不过出于礼貌,祂还是特意告知一声,至于对方答不答应,并不在祂的考虑范围之内,反正,也没人能拦得住祂。
“我知道了,你先走吧。”高层揉着发胀的眉心,满脸头疼,一个两个都这么不听话,真是烦心事一桩接一桩。
孟域走出高层办公室,给苏荃发消息询问事情进展,对方表示还需要再等一等。祂正打算收起手机,屏幕却再次亮起,弹出苏荃的消息。
:兄弟,我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你哈!今天早上我出去吃饭,刚巧碰到楚小姐带着她女儿也在,我们聊了两句,我一不小心就说漏嘴,说咱们过两天要去荒漠秘境了……
消息后面还跟着一个[心虚] 小人对手指的表情包,活脱脱一副闯了祸怕挨骂的模样。
孟域指尖微动,回复道:王大壮他们没看到吧?
:这你放心!当时他去结账了,没听见!
苏荃那边连忙解释,又补充道:不过楚小姐的意思好像是,她也想去秘境。
孟域轻轻叹了口气,发消息问:你没答应吧?
:当然没有!我跟她说先和你商量一下,让她直接联系你!
苏荃知道擅自答应会给孟域添麻烦,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孟域对此很满意,回复道:我知道了,你先忙。
再次收起手机,孟域转身朝着公查所外走去。
……
冰原秘境深处的冰洞内,几位没有面容的伪人正围坐在一起闲聊,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讨论日常琐事。
“那个傻子的记忆一点都不好玩,成天就知道嘻嘻哈哈瞎胡闹,要么就是搞破坏,没一点新鲜的。”一个伪人抱怨道。
“再不好玩也总归是个正常人的记忆吧,那个女的的记忆才叫真无聊,除了唱歌还是唱歌,听得我都快睡着了。”另一个伪人附和着,语气里满是嫌弃。
“真讨厌,一想到之后要扮演这么无聊的人类,还得去中转站天天上班,就烦得要命。”
“能去中转站已经不错了!我之前听一位前辈说,中转站可比这冰洞好玩多了,人类最擅长制造乐子,花样多着呢。”
“我听说过!说人类社会还有什么游乐园,好多人都喜欢去玩!”
“游乐园?不就是些荡来荡去的无聊游戏吗?听着就没什么意思。”
“啊?只是荡来荡去的话,确实没什么吸引力。”
“我还是觉得吃掉这些人类的记忆更有意思,要是能遇到些精彩刺激的记忆就更好了!”
“你知道吗?在人类的语言里,你这叫做吃货!”
“哈哈哈哈,我喜欢这个称呼!天天有东西吃,听起来就好爽!”
被藤蔓捆在角落的救援队二组众人,沉默地听着伪人们的对话,神色复杂。
没接触过伪人之前,他们对这类生物的印象全是恐怖传说,吃掉人类的记忆,变成人类的模样彻底取而代之,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可来了这里之后,他们对伪人的印象彻底颠覆了。这些伪人的思维方式虽然和人类截然不同,但他们也喜欢有趣的事,也会讨厌上班。
果然,不管是什么生物,都逃不过对上班的抗拒。
虽然伪人们聊得轻松愉悦,但对于救援队二组的几人来说,这些伪人所谓的“进食”,每一次都意味着他们离死亡更近一步。这么一想,空气中那轻松的氛围瞬间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
明天闭上眼睛默默祈祷。他坚信自己的许愿一定会实现,所以并不担心二组无法获得救援,他现在唯一怕的,是愿望实现的代价,希望别是获救之后,又要面临更大的危机。
嘭——
一声剧烈的爆炸声突兀地在冰洞口炸响,震得整个冰洞都微微颤抖。
众人瞬间懵了,几位伪人立刻警惕地看向门口,只见一道身影款款从风雪中走来,身姿挺拔,神色平静。
看清来人的面容,伪人们面面相觑,他们并不认识这个人,看这架势,显然是来救人的。几人立刻绷紧神经,随时准备出手将这不速之客镇压。
“是舒湘姐……”明天睁开眼,满脸震惊。
他万万没想到,先来救援的不是舞芳舒他们,而是那位已经退役好几年,如今在公查所做助理的舒湘。
“你个叛徒,还敢回来!”冰洞最深处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紧接着,一道诡异的身影缓缓走出。那人的脸极其怪异,眼睛、鼻子、嘴巴、眉毛像是从不同人脸上截取下来强行拼凑而成的,五官扭曲,毫无协调性。
看到这人出现,所有的白面伪人纷纷低下头,恭敬地喊道:“老大!”
伪人老大连看都没看其他伪人一眼,目光直挺挺地落在舒湘身上,满是嘲讽:“我让你卧底进入人类社会十一年,不是让你反水的!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帮着人类对付我们?呵……你难道以为,人类会接受你的身份吗?”
救援队二组的人纷纷震惊地转过头看向舒湘,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如果只是伪人老大的一面之词,他们还能勉强理解为挑拨离间,可舒湘的沉默,却让他们心中的惊骇越来越深。
这位与他们共事多年的公查所老员工,甚至对有些人来说算得上前辈的舒湘,竟然是个伪人!
队伍中,唯有韩朗显得格格不入。他没有丝毫震惊,只是宛若早就知道真相一般,静静地看着舒湘,眼神复杂。
“我待在人类社会十一年,这期间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人,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最终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人类不该死。”舒湘的声音依旧冷静,即使面对众寡悬殊的局面,也没有丝毫慌乱。
“人类不该死,我们就该死吗?”伪人老大怒视着她,语气里满是怨恨。
“我没有杀死过任何一个伪人,也从未透露过有关伪人的任何情报。”舒湘迎上伪人老大的目光,语气平静,“我知道你们恨我,但看在我从未出卖过同族的份上,咱们可以做个交易。”
不等伪人老大表态,舒湘继续说道:“我可以用我的命,换你们放他们离开。他们这段时间的记忆,你们可以选择吃掉,我不会干涉。”
伪人老大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几位白面伪人立刻围了上来,将舒湘团团围住。他鄙夷地看着舒湘:“有没有一种可能,就算不做这个交易,你也会死?”
“但你们也会死。”舒湘镇定自若地摘下手臂上的机甲,随手扔到地上,金属外壳与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看看吧,这里安装了最新的热武器炸弹。如果交易不成功,我不介意在这里进行一场爆破,到时的规模,可比刚刚洞口的展示大得多。就是不知道,你们这几个人,能不能扛得住。”
伪人的身体素质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若是近距离遭遇炸弹爆炸,谁也讨不到好,不仅是冰洞内的这几个伪人,就连附近的伪人族群,恐怕也会受到牵连。
伪人老大脸色阴沉地盯着舒湘,语气冰冷:“值得吗?为了几个人类,你宁肯牺牲自己的性命?”
舒湘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目光扫过救援队二组众人的脸,语气无比坚定:“值得。”
被逼无奈,伪人老大只能妥协。他吩咐其他伪人,将救援队二组几人最近的记忆吃掉,最终下令放他们离开。
被彻底吃掉的记忆不会立刻消失,几人会先陷入几分钟的迷茫,随后沉沉睡去,等再次醒来,就会彻底忘记被吃掉的这部分记忆。
见几人还没睡着,伪人老大自然不会轻易放行。舒湘也不催促,只是缓缓走到救援队二组众人面前,对上他们复杂的眼神,轻轻笑了笑:“让你们失望了,我是个伪人。”
解俞紧紧盯着舒湘,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刚刚伪人老大的那个问题:“值得吗?”
如果舒湘不主动暴露身份,她完全可以永远隐藏在人类社会,安稳地活下去。可她偏偏选择了主动现身,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他们的自由。
舒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吊坠,轻轻放到解俞手中:“虽然你再次醒来就会忘记,但我还是想嘱咐你,帮我把这个放到湾湾的墓前,告诉她,我无愧与她的承诺。”
解俞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掌心的吊坠,弯钩水滴形状,上面清晰地刻着一个“湾”字。很显然,这吊坠还有另一半,上面应该刻着另外一个字。
“你是因为她吗?”解俞抬头看向舒湘,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舒湘缓缓站起身,目光柔和了些许:“于公,救援队二组在中转站有着不可或缺的地位,而你是整个中转站最强的治疗师,不能出事;于私,你是湾湾的丈夫,你们都是很好的人,不该死在这里。”
“可你就该死吗?”明天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眼眶早已被泪水填满,声音带着哽咽,“难道这也是我许愿的代价?我又要因为许愿,害死身边重要的人吗?”
“我早就该死了。”舒湘的神色暗淡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在我的组员一个个死在我面前时,我就该死了……”
“可当初,他们的死是那些毒雾在作祟,和你有什么关系?”一直表现得异常镇定的韩朗,突然大声喊道。
明天这才想起,韩朗曾经是舒湘手下的组员,也是当初毒雾傀儡事件中,唯一一个还留在救援队二组的人。难怪,从舒湘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情绪就一直不太对劲。
“我身为他们的领头人,却在最危险的时候舍弃了他们,独自活了下来,这难道不是我的错吗?”舒湘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
当初那场混战中,舒湘被毒雾感染,总部突然传来撤退的命令。她当时听从了命令,救下云湾湖后立刻撤退,可转头看向战场才发现自己的组员并没有接收到命令,那两位组员被傀儡刺穿胸膛。等她反应过来冲回去时,一切都已经晚了。而她自己,也因为吸入了更多的毒气,在事件结束后被紧急送进了医院。
那之后,舒湘一直对高层心存怨怼,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真正怨怼的,是那个没能保护好组员的自己。
不过此时此刻,舒湘突然又有些庆幸,幸好当初自己活了下来,才有机会用这样的方式,赎回救援队二组,让这些新鲜的血液得以延续下去。
同样身为队伍的领头人,解俞能理解舒湘的心情,可其他人却无法感同身受。明天哭得像个泪人,韩朗情绪激动地想和舒湘辩解,就连平日里沉默寡言、与舒湘不太熟悉的简琪,也低下了头,神色落寞。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股不可抗力渐渐笼罩下来,众人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直到救援队二组的几人全部沉沉睡去,舒湘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伪人老大:“你该遵守你的承诺了吧。”
伪人老大嘲讽地看着她:“真是感人至极的戏码。怎么,去了趟人类社会,就把人类最无用的情感学了回来?难道你真觉得,自己这样就算是人类了?天真。”他突然走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丝诱惑,“这样,给你个机会。杀了他们,我就让你回到伪人族群,之前你背叛的事情,我们一笔勾销,你也可以不用死了,怎么样?”
舒湘也露出一抹嘲讽的笑,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别废话了。你是想带着其他伪人,一起被我炸死在这里吗?”
伪人老大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看着地上那些好不容易骗进冰洞的战利品,心里实在不甘心就这么白白放走,可舒湘的威胁又不得不防。
权衡再三,他最终咬了咬牙:“好,你带他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