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湘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云湾湖。那一瞬间,云湾湖心中的怒火骤然褪去,恐惧重新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却因为坐在椅子上,身体失衡,差点摔倒在地。
“老板,结账。”舒湘没有再理会她,转身走向柜台。餐馆老板刚才隐约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听到“公查所”“吵架”之类的字眼,却也没多想,只是麻利地算了账。
“你想知道为什么,就跟我走吧。”走出餐馆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大地,街道上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拉长了两人的影子。舒湘转头看向云湾湖,眼神深邃。
云湾湖咽了一口唾沫,理智在疯狂地尖叫,告诉她绝对不能跟过去,那很可能是一条不归路。可怒火依旧在胸腔中燃烧,冲击着她的头脑,让她的理智所剩无几。仅仅犹豫了两秒,她就咬牙跟上了舒湘的脚步。
她想知道,这个几乎已经默认了自己罪行的女人,到底还能如何狡辩。不过,云湾湖也不是全然鲁莽,她悄悄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又给解俞和父母发送了实时定位。这是一个查清舒湘真实目的的好机会,她不能退缩。
于是,大半夜的,云湾湖独自一人跟着舒湘走了很远的路。她本以为舒湘会带她去什么隐秘的秘密基地,或是某个邪恶组织的大本营,可没想到,舒湘最终却带她来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夜市集市。
舒湘走到一个烤串摊前,买了两串大肉串,递了一串给云湾湖:“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
云湾湖看着那串散发着香气的肉串,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和舒湘已经彻底撕破脸了,于是没有接,只是冷冷地问道:“这算什么?给我的最后一餐吗?”
舒湘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热闹的集市,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不,这是哄小朋友的。”
“你别白费力气了!”云湾湖被气笑了,语气中满是讥讽,“我不是小朋友。你要是觉得这点吃的,就能抹灭你犯下的罪行,那你也太天真了。”
现在集市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云湾湖反倒不那么害怕了。她笃定,舒湘绝对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动手,她还需要留在公查所,这个身份对她来说太重要了,是她瓦解公查所最便利的伪装。
舒湘见她不接,也不勉强,拎着两串肉串,径直走进了集市。云湾湖连忙跟上,紧紧跟在她身后,生怕她跑了。
夜晚的集市格外热闹,叫卖声、嬉笑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云湾湖其实很喜欢这样的场景,可此刻她却丝毫没有闲逛的闲情雅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舒湘给她一个交代,一个合理的解释。
舒湘穿梭在人群中,与周围那些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路人显得格格不入。她的目光快速掠过每一个人的脸庞,眼神中的迷茫越来越深,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集市中央。
云湾湖快步追上她,因为走得太急,还喘了两口气,忍不住问道:“你跑这么快……到底想干什么?”
舒湘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些说说笑笑的路人身上,轻声问道:“你说……对于这些人来说,中转站是他们的家吗?”
云湾湖愣了一下,不明白舒湘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她顺着舒湘的目光看去,那些平凡的人们,有的带着孩子在玩耍,有的和爱人手牵着手逛街,有的三五好友围在一起吃着小吃,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满足的笑容。她的神情不由得柔软了许多,叉着腰说道:“那当然了!中转站就是我们的家啊!”
她转过头,看向舒湘,眼神中满是不解与痛心:“为了能让更多人保持这样的笑容,秘境调查员们才会前赴后继地前往秘境执行任务。我们调查秘境的成因,是为了避免更多人被秘境降临波及;我们寻找秘境中的珍稀资源,是为了能大力发展科技,改善大家的生活。你看前不久在冰原秘境找到的冰语花,治愈了多少被疾病折磨的人?”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哽咽:“所以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公查所出手?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在亲手破坏中转站所有人的幸福!”
舒湘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她才像是叹息一般,喃喃自语道:“所以啊……为什么就不能相互理解呢?”
“你说什么?”云湾湖没听清她的话,困惑地追问道。
舒湘向云湾湖伸出手,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云湾湖从未见过的真诚:“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之后你想怎么做,我也不会阻拦你。我……已经累了。”
云湾湖有些恍惚,她难得在舒湘身上感受到了一丝真诚。她不确定这份真诚是真是假,但她清晰地在舒湘那双常年冰冷的眸子里,看到了深藏的痛苦与挣扎,那是装不出来的。
鬼使神差地,云湾湖伸出手,搭在了舒湘的手上。
舒湘牵着她,就像一个普通的大姐姐带着小妹妹,走到了集市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才停下脚步,缓缓开口:“你知道伪装者吗?也就是你们所说的伪人。”
云湾湖点了点头,语气肯定:“我知道。曾经有秘境调查员在秘境中发现过这种生物,他们虽然具备伪装成人类的能力,但智慧低下,很难真正融入人类社会。”
舒湘既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你说对了一半。”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云湾湖,一字一句地说道:“伪人并非难以融入人群,而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人类,所以才无法完美伪装。伪人想要彻底替代一个人类,需要长达数月的时间,他们需要一点点吞吃人类的记忆和能力,只有完全掌握了这些,他们的扮演才能天衣无缝,不被任何人发现。”
云湾湖呆呆地看着舒湘,脸上写满了震惊。这些信息,书上没有记载,其他秘境调查员也从未提及,舒湘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恐惧:“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就是伪装者。”
舒湘的话音刚落,她脸上的皮肤突然像纸片一样撕裂开来,露出了底下那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白面。云湾湖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来。舒湘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皮肤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
看着云湾湖眼中交织的震惊、恐惧、不解,以及想要逃跑的冲动,舒湘继续说道:“老天赋予了我们伪装的能力,让我们得以在残酷的环境中存活下来。数千年来,我们伪装者一族,就是靠着这种能力,才勉强延续至今。”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苦涩:“我伪装成人类,加入公查所,只是想活着,只是想为我们的种族争取一丝生存的空间。从本质上来说,我和你们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舒湘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带着浓浓的自嘲:“在我们伪装者看来,这个世界本就是我们的家园。可你们人类突然降临,抢占了我们的生存空间,让我们的族人死伤无数,流离失所。所以我来了,我混入人类社会,就是为了瓦解你们的组织,为我的族人报仇,在我们眼里,你们就是抢夺家园、杀害同胞的凶手!”
舒湘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歇斯底里,眼底的痛苦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可来了人类社会之后,我才发现……”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眼神又变得迷茫起来,她看着云湾湖,语气中充满了困惑,“你们和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你们也是流浪至此,你们没有家,所以在中转站安家落户,为了自己的家园和族人拼搏奋斗。你们没有错,我们也没有错。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为什么不同的种族,就不能和平共处,一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舒湘向云湾湖伸出双手,脸上露出一抹疲惫的苦笑:“我承认,我向其他伪人泄露了很多公查所的任务信息,害死了不少秘境调查员。我真的累了,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你应该录音了吧?现在可以把我逮捕起来,送到公查所接受审判了。”
秘境调查员在中转站拥有一定的执法权,可以携带手铐执行逮捕任务。云湾湖的口袋里就放着一副手铐,可看着眼前神情疲惫、满眼迷茫的舒湘,她却迟迟没有掏出来的勇气。
舒湘的这番话,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她从未想过,在人类眼中凶残暴戾的秘境生物,也有着自己的生存困境与无奈;她从未想过,这些生物会渗入人类社会,用自己的方式进行反抗;她更没想到,明明肩负着“复仇”使命的舒湘,竟然会因为理解了人类的处境而心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我不会抓你的。”云湾湖的神色无比复杂,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你既然已经诚心悔过了,就继续留在公查所吧。至少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她很清楚,如果舒湘的伪人身份被公查所发现,等待她的绝对是死路一条。
说完,云湾湖没有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那个晚上,她彻底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全是舒湘说过的话。她想把这件事告诉解俞,告诉队长,可又怕消息泄露,害得舒湘被抓。
她也在不断地自我怀疑:舒湘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心悔过,还是为了让她心软而编造的谎言?那种情绪的爆发,那种不甘、委屈、迷茫与痛苦,真的是可以伪装出来的吗?
纠结与矛盾,让她一夜无眠。
没过多久,冲锋队又接到了一项新的任务。可谁也没想到,这次任务竟然会遭遇大批秘境野兽的伏击。那些野兽像是早有准备,疯狂地扑向他们,队伍损失惨重。为了保护队员们安全撤离,队长毅然留下来断后,最终壮烈牺牲。
带着满身的疲惫与伤痛,队员们回到了公查所。刚走进大厅,云湾湖就看到了准备去接任务的救援队二组,舒湘就站在队伍首位。
想到队长的牺牲,想到那些死去的队友,云湾湖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宛若喷发的火山。她猛地冲进救援队二组的队伍,一把抓住舒湘的衣领,眼神中仿佛要喷出火来:“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我们队长就不会死!”
舒湘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激动。
解俞连忙上前,用力拉开云湾湖,对着舒湘连连道歉:“对不起,舒组长。湾湾她刚刚经历了队长牺牲的打击,情绪有些失控,您别往心里去。”
舒湘这才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却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带领着救援队二组的队员们转身离开了,去接取新的任务。
“舒湘!你这个骗子!你之前都是骗我的!”被解俞紧紧拉着,云湾湖挣扎着,指着舒湘的背影破口大骂,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我真后悔当初心软放了你!都是我的错!要是我当初把你抓起来,队长就不会死了!”
她痛恨自己的天真,痛恨自己的心软,更痛恨舒湘的演技,原来,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她根本就没有悔过,队长的死,还是拜她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