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这样高强度的战斗持续了多久，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众人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其他在外执行任务的星际军队伍陆陆续续赶到了，支援的力量越来越强。
在所有人的齐心协力之下，他们花费了整整十几天的时间，终于将这场恐怖的虫潮彻底赶尽杀绝，成功保卫了蓝星。
这场惨烈的战役结束后，各队幸存的星际军成员都被紧急送往了医院救治，而那些牺牲的战士，则被统一送去了火化，安葬在公墓之中。
季渐鸿也不例外。战争一结束，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再也支撑不住，甚至连战甲都来不及降落停好，就直接在半空中闭上了眼睛，失去了意识。
如同下饺子一般，密密麻麻的战甲从半空中坠落下来。当救援人员将他们从变形的战甲残骸中救出来时，很多人都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生命垂危。
等季渐鸿再次醒来，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了。病房里一片洁白，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床头，暖洋洋的。可醒来后，季渐鸿接连收到的几个消息，却让他如坠冰窖，浑身冰冷。
第一个坏消息：他的精神力因为之前过度消耗，加上频繁使用精神力补充剂，已经受到了永久性的损伤，再也恢复不到巅峰状态了。
第二个坏消息：他们13队在这场战役中伤亡惨重，阵亡了数人，其中包括大量年轻的预备军、几位经验丰富的老成员，甚至连队长也不幸牺牲了。
第三个坏消息，也是最让季渐鸿难以接受的：大哥季洪源所在的驻守军2队，在这场战役中全军覆没，包括大哥在内，无一生还。
这次战争，虫族虽然被近乎消灭，为人类除去了一个巨大的威胁，这是值得庆幸的好事，但人类方面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无数家庭因此破碎。
13队的队长战亡，按照星际军的惯例，身为副队长的季渐鸿理应接任队长的位置。但季渐鸿现在一点都不想接手这个烫手的山芋，他本来就已经下定决心要主动辞去副队长的职务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就更没有心思留在星际军了。
星际军总部的高层办公室里，季渐鸿接到命令前来。高层的意思很明确，希望他能接任13队队长的位置，至于队里缺少的人员，他可以去预备军中自行挑选，重新组建13队。
“不了。”季渐鸿想都没想，直接果断拒绝，“我的精神力已经受到了永久性损伤，已经不适合担任队长了，甚至连副队也胜任不了，还请高层另择贤能。”
“季渐鸿，如果你是觉得战争带来的创伤还没平复，心里还有阴影，我们可以给你足够的时间休息调整。”高层表情严肃地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但13队队长的位置，非你莫属。你在这次战役中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你的指挥能力和责任心，都足以胜任这个职位。”
“……”季渐鸿脸上惯有的散漫笑容瞬间垮了下来，他沉默了几秒，随即唇角突然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成啊，要让我当队长也可以。”
高层刚想松一口气，就听到季渐鸿继续说道：“那你先给我放个几年的长假吧。你也知道，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么惨烈的场面，心灵受到了巨大的创伤，没个几年时间，恐怕是修养不好的——”
“季渐鸿！”高层被他这番话气得拍案而起，语气严厉，“现在是什么时候？这是多么严肃的事情！不是你可以随意开玩笑的！”
“那你们就另找他人吧。”季渐鸿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语气平静地说道。他是真的累了，不想再卷入这些纷争之中。
高层看着他决绝的样子，无奈地扶了扶额头。他也知道，季渐鸿刚经历了丧兄之痛，还失去了那么多战友，心里肯定不好受。他压下心中的火气，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这件事我再考虑考虑，过几天我再叫你来。”
季渐鸿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丝毫不想在这个压抑的办公室里多待一秒。
离开了星际军总部，季渐鸿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打了辆车，前往了蓝星的公墓。
这次战争牺牲的战士太多了，为了纪念这些英雄，官方给每位战死的战士都立了墓碑。公墓里人声鼎沸，却异常安静，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牺牲战士的亲属们纷纷前来吊唁，哭声、抽泣声此起彼伏，让人听了心里揪得慌。
季渐鸿心里清楚自己要去哪里，他穿过拥挤的人群，目标明确地走到了一块墓碑前，那是他大哥季洪源的墓碑。墓碑前已经站了几个人，正是他的二哥、三姐，还有头发不到一个月就已花白的母亲。
在季家，大哥季洪源是最早有出息的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驻守军2队的队长，家里人一直都以他为骄傲。
季渐鸿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因为调皮捣蛋，总是被大哥板着脸教育。二哥和三姐从小就乖巧自律，所以在严厉的教育之余，总能得到大哥的各种夸奖。
可他就不一样了，身为家里最顽皮的孩子，他简直就是人憎狗嫌的典范。季渐鸿也承认，自己小时候确实格外顽皮，闯了不少祸，搞了不少破坏。不过即使如此，大哥在严厉教导他之后，也总会偷偷给他买小孩子最爱的糖果和薯片。
在资源稀缺的星际世界，零食简直是奢侈到极点的东西。年少时得到的那一包糖果，季渐鸿宝贝得不得了，舍不得一下子吃完，竟然断断续续吃了好几年；至于那包薯片，他更是珍惜，开了封之后每天只敢吃一点点，结果最后薯片还是变质了。他舍不得扔，硬是一口气全都吃了下去，结果把自己吃进了医院，拉了好几天肚子。
想起这些尘封的往事，季渐鸿的鼻子一酸，心里闷闷的，难受得厉害。即使他和大哥因为年龄差距，平时的交集并不算多，但那个会偷偷破费给自己买零食的大哥，那个永远板着脸却处处关心弟弟妹妹的大哥，此刻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再也不会醒来了。
母亲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全靠二哥和三姐一左一右扶着，才不至于摔倒。看到母亲如此伤心脆弱的样子，季渐鸿连忙走上前，从三姐手里接过母亲的另一边胳膊，轻声安慰道：“妈，别太伤心了，大哥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他们兄弟姐妹三个迟早都要回到星际军继续服役，到时候家里就只剩下母亲一个人了。他们怎么能放得下心，让母亲独自在家孤零零的？
三兄妹凑在一起，低声商讨了一阵，最终决定买一个最先进的保姆机器人回家，专门照顾母亲的饮食起居。而在保姆机器人送到家之前，季渐鸿的假期时间最长，就由他留在家里，好好陪着母亲。
等一切都商量妥当，几人便搀扶着母亲，准备离开公墓回家。
季渐鸿难得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哥哥姐姐身后，身旁是已经稍微振作了一些精神的母亲。
他们缓缓走过一排排墓碑，几乎每个墓碑前都有亲友前来祭奠，摆放着鲜花和祭品。不过也有少数几个墓碑前空荡荡的，既没有人祭奠，也没有摆放鲜花，显得格外冷清。
当走到一块墓碑前，看到墓碑上刻着“冯勿”两个字时，季渐鸿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他想起之前听宁城仪说过，冯勿和他是从小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感情深厚。只可惜，宁城仪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能不能醒过来还是个未知数。至于其他人，恐怕也没有人会特意来看望冯勿吧……
季渐鸿的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涩，他静静地站在冯勿的墓碑前，看了许久。
等离开了公墓，季渐鸿突然停下脚步，对二哥和三姐说道：“二哥，姐，你们先带着妈妈回家吧，我还有些事情要留在蓝星处理，晚点再回去。”
二哥和三姐还有一些假期，他们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季渐鸿的意思。季渐鸿昨天才刚刚醒来，还有很多受伤的战友躺在医院里，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去看望。现在直接离开蓝星，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好，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处理完事情早点回家。”二哥率先应声，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等目送着二哥、三姐带着母亲坐上了飞往黄星的飞船，季渐鸿才转身，先是去了医院。他挨个病房看望了13队受伤的战友，有些人还在昏迷中，毫无苏醒的迹象；有些人虽然醒了，但精神状态极差，意志消沉，眼神空洞，显然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季渐鸿从医生那里得知，很多战友的精神力受到了严重的永久性破坏，已经再也无法留在星际军，只能提前退役，离开这个他们为之奋斗过的地方。
离开医院，季渐鸿又去了附近的花店，买了一大束白色的菊花。他先是去了冯勿的墓碑前，将一半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低声说道：“冯勿，我来看你了。”
直至现在，季渐鸿也说不清自己对冯勿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是朋友间的欣赏？还是隐约有过的心动？或许都有，或许都没有。但现在纠结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人已经死了，一切都过去了。
季渐鸿又拿着剩下的菊花，去了其他牺牲战友的墓碑前，挨个送上鲜花，敬上一个标准的军礼。等走到一位年轻预备军的墓碑前时，他看到13队的另一位预备军成员也在这里献花。那人看到季渐鸿来了，连忙让出了一些位置，语气带着几分悲伤：“鸿哥，你也来了。”
“嗯。”季渐鸿将手里的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垂着眸子，静静地看着墓碑上那个年轻人的名字。
真是奇妙，人活着的时候，在战场上都以代号相称，彼此之间可能连真实姓名都记不全。可等到死了，墓碑上却只剩下了一个冰冷的名字，作为他们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你说……”季渐鸿突然主动开口，声音比以往低沉了许多，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听得出来，他是真的身心俱疲，“当初如果不是我下令，让大家冲进那个虫族的包围圈，那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这位预备军成员一直都觉得季渐鸿是个聪明又通透的人，却没想到这个时候，他竟然会把自己绕进这样的逻辑怪圈中。他叹了口气，轻声安慰道：“鸿哥，你别太自责了。当初虽然是你做出的决定，但我们每个人都没有反对，都是心甘情愿的，这和你没有关系。而且说句不夸张的，当初如果没有咱们加入战场，分担了一部分虫族的兵力，或许蓝星都撑不到支援到来的时候，到时候只会有更多无辜的民众死去。”
季渐鸿沉默不语，没有说话，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证明他其实已经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