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正半靠在龍榻上閉目養神，聞言猛地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蜀國？派誰來了，他們來干什麼？難不成是讓朕投降嗎？”
一言說罷，曹操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案牘，然後念出了自己的代表台詞︰“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朕就算是死了，也不可能向張富小兒投降的！”
“陛下息怒，到訪者不是蜀國的使臣……”黃門令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是一隊人馬，打著蜀國旗號，護送著一具……一具棺木。說是……說是程昱大人的遺體，奉蜀國太子張富之命，送還大魏。”
此言一出，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曹操沒有說話。他緩緩坐直了身子，那雙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楮盯著黃門令，盯得後者頭皮發麻。
“棺木？”曹操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是說，張富小兒把仲德的尸體給送來了？”
“是……是的陛下，來的人代替張富傳話說，程昱大人以身殉國，忠義可嘉，特以金絲棺木盛殮，送還許都，以示敬意。”
以身殉國，忠義可嘉？送還許都，以示敬意？
曹操听著這些話，不自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感動，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
張富，那個蜀國的太子，那個親手殺了自己幾十員戰將、逼得仲德跳城自盡的年輕人，他居然用金絲棺木把仲德送回來了？他這是何意？是嘲諷，還是單純的做好事？還是說，他想借此機會來拉攏自己的文武大臣？
曹操本就多疑，在這個節骨眼，更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腦子里進行了八百種猜想！
不過他的猜想也沒啥問題，這幾種意思其實張富都有，有嘲諷曹操的意思、也有尊重程昱的意思、當然更有故意大張旗鼓做給魏國的眾文武看的意思——看我是如何對待你們的大臣呢！
一個在戰爭中抵抗到死的程昱，我尚且都可以如此善待，更別說其他人了！但凡主動投降的豈不是將會有數不清的榮華富貴嗎？這就是張富的核心目的，至于有沒有人會投降，那就不重要了，對他來說其實無所謂了，主要是能引起曹操的猜忌，就已經足夠了！
良久，曹操才緩緩開口︰“棺木現在何處？蜀國來了多少人？”
“在東門外，大概只有二十多人吧，也都是抬運棺木和守棺的錦衣衛。他們說就在這里等著，等陛下派人接收。”
曹操站起身來，他的動作很慢，慢到黃門令想去扶他，卻被他一個眼神制止了。
“擺駕，出宮。”
“陛下？”黃門令一愣︰“您要親自去？”
“朕的仲德回來了，朕不去接，誰去接？”曹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擺駕！另外傳朕口諭，讓在京的所有官員全部來到東門，隨朕一起迎接程太尉、迎接我們大魏的英雄回家！”
曹操的應對也非常出色，你張富不是想看我們笑話嗎，還想瓦解我們的人心嗎，那我就帶著所有人出去迎接，讓我大魏臣子也都知道，大魏是不會愧對任何一個有功之士的！
東門外，那具金絲棺木靜靜地停放在路中央。
棺木是上好的楠木，外刷黑漆，四角包銅，棺蓋上雕刻著雲紋和鶴紋，是蜀國眼下在陳留能找到的最高規格。棺木兩側各站著兩名錦衣衛，甲冑整齊，神情肅穆，見曹操的車駕到來，齊齊單膝跪地。
“奉大蜀太子殿下之命，送程昱大人遺體還魏。太子殿下有言︰程公忠烈，天人共鑒，不敢褻瀆，特以禮送歸。”
曹操都沒有正眼看那些錦衣衛，這些小雜兵確實入不得他的眼楮。反倒是身邊的太監很識相的上前幾步，給他們一人塞了點銀子，並且好言感謝，讓他們先回去了！
曹操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具棺木，腳步一步一步走過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棺木沒有蓋嚴，留了一道縫隙——那是為了方便魏國確認遺體。曹操走到棺前，伸出手，那只曾經握住天下權柄的手，此刻卻在微微顫抖。
他扶著棺木，透過縫隙向里面看去，程昱的面容露了出來。入殮之前，蜀國的軍醫顯然做過處理。
程昱臉上的血污被擦拭干淨，頭發被梳理整齊，破損的衣冠被換成了嶄新的蜀錦朝服。可那張臉，那張溝壑縱橫、顴骨高聳的臉，那張跟隨了他三十年的老臣的臉，此刻卻冰冷地躺在那里，再也不會睜開眼楮叫他一聲“陛下”。
太陽穴上方那塊塌陷的傷口被巧妙地用發冠遮住了，可仔細看，還是能看出頭骨的變形。青紫色的皮膚已經因為入殮和防腐處理而變得灰白，嘴唇緊緊抿著，像是在說那句他最後的話——“昱頭可斷，節不可奪。”
曹操的眼前忽然模糊了。
他想起興平元年，兗州危急，呂布叛亂，所有人都說完了，只有程昱帶著幾百人死守鄄城三縣。他回來的時候，程昱瘦得脫了相，可那雙眼楮亮得像星星。他說︰“陛下（當時還是主公），昱幸不辱命。”
他想起自己稱帝的那天，程昱跪在丹墀之下，白發蒼蒼，老淚縱橫。他說︰“臣從陛下三十余年，今日得見陛下登基，死而無憾矣。”
死而無憾。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進曹操的心髒。
“仲德……”曹操的聲音沙啞得幾乎听不清，“你說過死而無憾……可你讓朕……如何無憾？”
他站在棺前，站了很久。
秋風吹過，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落在棺蓋上，又隨風飄走。身後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沒有人敢出聲。
忽然，曹操的身體晃了一下。
“陛下！”身旁太監眼疾手快，沖上去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