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長恭手中的朝鳳也只剩下了一截光禿禿的槍桿，但他沒有扔掉，握著那截斷桿，橫在身前。斷桿不比利劍，但總比赤手空拳強。
他的右肩已經抬不起來了，只能左手握桿，槍桿上的木刺扎進掌心的傷口里，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沒有松手，這就是自己最後的武器了。
常遇春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長劍如白練般劈來，劍光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高長恭罩在其中。高長恭用斷槍桿格擋，木桿與劍刃踫撞，每一劍都被削下一片木屑，不過幾個回合，槍桿就被削得只剩手腕粗細。
常遇春不再留手，趁勢出擊，一劍刺穿了高肅的左上臂，拔出來時血箭飆射，高長恭咬牙悶哼，斷槍桿橫掃，打在常遇春的腰側。由于他的體力已經完全耗盡，左臂也使不上力了，這一擊好像輕飄飄的毫無力道。
現在二人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常遇春的劍越來越快，高長恭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左臂、右腿、腰側、後背，每一處都在流血，每一處都疼得像被火燒。
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眼前的世界忽明忽暗，常遇春的身影在視野中變成了兩三個重疊的影子。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揮動斷槍桿，卻被常遇春一劍挑飛，斷桿在空中旋轉著飛出去，落在幾丈外的廢墟中，發出一聲空洞的脆響。
高長恭赤手空拳地站在原地，渾身是血，搖搖欲墜。就連臉上那個一直是他身份象征的鬼面都已經崩開了，現在是松松垮垮掛在臉上，勉強遮住高長恭的容貌……
常遇春沒有再給他機會。長劍直刺，穿透了他腹部的鎧甲，從後背透出。劍刃絞動，內髒被撕裂的劇痛讓高長恭整個人都弓了起來，一口鮮血從嘴里噴出，濺在常遇春的胸甲上。
常遇春抽劍，高長恭的身體晃了晃，膝蓋一軟，單膝跪在了地上。腹部的傷口血流如注，暗紅色的血混著碎裂的髒器碎片從鎧甲縫隙中涌出來，在地上匯成了一攤。
可高長恭還保留了一絲驕傲，他不想跪下，哪怕是單膝跪地都不想，用受傷較為輕的左手在撐著地，顫顫巍巍，搖搖欲墜……
這種傷，其實在當世的醫療手段下，沒有活路。哪怕蜀國的四大神醫一起來，也沒用……
“高將軍——！”身後傳來親衛隊的驚叫。剩下不到三十人的親衛隊發了瘋似的沖上來，想要搶回他們的主將。
常遇春頭都沒回，長劍向後一掃，沖在最前面的兩個親衛被攔腰斬斷。
楚軍的精銳營將士從兩側包抄上來，將剩下的親衛團團圍住，刀劍齊下，慘叫聲此起彼伏，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高長恭身邊那些跟隨了他多年的親兵，一個不剩，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這一片的廢墟間安靜了下來，和旁邊主戰場的熱火朝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常遇春提著還在滴血的長劍，一步一步走到高長恭面前。高長恭跪在地上，左手撐著地面，右手捂著腹部的傷口，血從他的指縫間不斷涌出，怎麼都捂不住。他的頭低垂著，鬼面歪歪斜斜地掛在臉上，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
“我倒想看看。”常遇春用劍尖輕輕挑開鬼面的系帶，聲音里帶著幾分好奇，幾分輕佻︰“你究竟有多丑，這麼見不得人。”
鬼面滑落，叮的一聲掉在地上。
常遇春的手停住了。
劍尖懸在半空中，紋絲不動。
那是一張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臉。
那是一張極俊美的臉——槍眉星目，鼻梁高挺，膚色白皙得幾乎不像一個久經沙場的武將。即便此刻嘴角全是血沫，面色蒼白如紙，憔悴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那張臉依然俊美得不像話，依然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那份清雋。
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如峰，唇形削薄而分明，五官的每一處線條都像是上天用最精細的筆一筆一筆勾勒出來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常遇春打過半輩子的仗，見過無數張臉，有猙獰的，有粗獷的，有剛毅的，有平凡的，卻從來沒見過這樣一張臉——一張屬于男人，卻美得讓女人都自慚形穢的臉。
他看呆了！
就是這一瞬間的失神，給了高長恭最後的機會。
高長恭猛地抬起了頭。那雙已經快要失去焦距的眼楮里，忽然迸發出一種讓人心悸的光芒——那不是求生的欲望，而是赴死的決絕。他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從地上彈了起來，整個人像一頭垂死的猛獸，直直地撲向了常遇春。
常遇春本能地舉劍去刺。劍刃沒入高長恭的腹部，從他的後背穿出，血淋淋的劍尖暴露在空氣中，滴著血。
但高長恭的身體沒有停下，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一樣，整個人順著劍刃往前爬，劍身在他的身體里一寸一寸地穿過，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的視野已經模糊了，意識正在消散，耳朵里嗡嗡作響，什麼都听不見了，但他的左手還在動——左手伸向戰靴的靴筒，那里藏著一把匕首，是他最後的後手。
高長恭就這樣，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撞進了常遇春的懷里，兩個人同時失去平衡，向後倒去。在倒下的那一瞬間，高長恭的左手終于握住了匕首的柄，猛地拔出，用盡胸腔里最後一口殘氣，將匕首的刃口狠狠劃過了常遇春的脖頸。
皮肉被割開的聲音，細微，卻致命。
隨後，在重力的作用下，兩個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高長恭趴在常遇春身上，一動不動。他的意識正在飛速地消散，像沙漏里最後一縷細沙，馬上就要流盡。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了——腹部的傷口，胸口的劍傷，全身各處的刀傷箭傷，都不疼了。
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還活著。他只是覺得累，很累很累，累到連閉上眼楮的力氣都沒有，就這樣一直瞪大的眼楮，慢慢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直至最後，他眼里再次浮現出來曾經和嚴顏，和那支部隊在夷陵之戰中被楚軍前後包夾的畫面。上一次，其實是嚴顏帶人鑽進了圈套，變相救了高長恭。這一次，希望自己可以為嚴顏，為兄弟，也為自己，報仇雪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