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炎魔俘虜斷角的那一側額頭上，舊傷疤在冷光燈下泛著極淡的暗紅色。他在蟲皇宗大殿里把混族底細交代完之後，王錚沒有放他走，也沒有把他關進溶洞側室的臨時禁閉室。他讓姜小漁在碼頭倉庫旁邊騰出一間空置的石屋，給了老頭一袋靈谷、一罐淡水、一套趙平煉器堂淘汰下來的舊制式護甲。老頭接過靈谷時豎瞳里閃過一絲極復雜的情緒——不是感激，是一個在近海混了幾百年的老海賊第一次被人當人看時的不適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這靈谷比深藍港黑市上賣的上品靈谷還香”，然後拎著袋子進了石屋，用跛腿把門帶上。
王錚站在碼頭棧橋盡頭，看著海面上那幾片忽明忽暗的暗藍色熒光。那是散落在這片海域邊緣的其他混族營地，正在黑暗中無聲地觀察著蟲仙島。冰魔族頭目被俘、三艘改裝商船被扣押的消息，這會兒應該已經傳遍了整片混族海域。混族彼此仇視，但在傳播消息這件事上效率極高——海上沒有秘密，尤其是關于哪座島不能惹的秘密。
但混族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放棄。他們在這片三不管海域活了幾百年，靠的就是不怕死。真正讓他們改變主意的，是在接下來的幾次試探里發現蟲皇宗不只是“不能惹”，而是壓根沒把他們往死里打。一支影魅族探子在深夜摸到迷霧屏障邊緣，被藤蠖的藤蔓纏住之後非但沒被絞殺，反而被林軒從藤蔓上解下來，塞了幾袋靈谷，告訴他們蟲仙島碼頭對外來商船開放，淡水補給按人頭收靈石，靈谷價格比深藍港低，受傷了也可以到碼頭醫館包扎，收費比深藍港便宜。水妖族的一艘破漁船被妖獸在海上追了兩天，誤打誤撞逃進蟲仙島近海，洛雨派姜小漁登船查驗後沒扣船，反而讓他們靠港補給，還送了趙平煉器堂新出的制式長劍給他們防身。消息在混族營地之間流傳的速度比妖獸還快，不到半個月，開始有零星的混族散修壯著膽子駕著破爛的小漁船靠上蟲仙島碼頭，拿自己在深海撈到的雜礦和低品蟲晶來換靈谷和淡水。
王錚站在碼頭棧橋上，看著那幾片忽明忽暗的熒光，忽然覺得有些諷刺。四象天的正統種族把混族趕到這片鳥不拉屎的海域任他們自生自滅，結果被一群殘次品反倒在夾縫里活出了自己的門道。他們的裝備五花八門，冰魔族穿岩軀族的鐵鱗靴、炎魔族套蟲紋木藤甲，一件甲冑上拆了三種不同種族的零件往上拼——這種拼湊出來的裝備能讓一個合體期混族戰力提升不少，在近海獵殺妖獸時剛好夠用。而且他們自創的鍛造法匪夷所思——用水屬法則淬冰火彎刀，本該淬冷油的工序代以冰水混合淬火，淬出來的刀反而更硬更韌。連趙平這個煉了一輩子器的老鐵匠看了都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他煉了幾十年器，從來沒想過能用海水代替淬火油。血藤族的倒刺鞭被幻光陰 的水屬法則碎片溫養，能讓倒刺在極短時間內同時凍結中空管內的血煉毒素和吸附目標傷口的精血，這種復合毒素淬煉法在中天大陸的蟲修宗門里想都不敢想，但在這里卻是混族們為了在夾縫中活下去被逼出來的生存智慧。
林軒把碼頭拴船的鐵鏈又多備了幾條，姜小漁在庫房里多碼了幾十袋靈谷，柳三娘搬了一箱最基礎的蟲膠愈合膏擱在碼頭臨時醫館的木架子上。這些安排起初只是洛雨在宗門晨會上隨口提的幾項後勤調整，沒想到半個月不到全都用上了。來的人越來越多，停船的泊位不夠用，林軒帶著後勤堂的弟子加班加點在碼頭外側擴建臨時泊位，把趙平煉器堂庫存的舊船纜全翻出來牽了新的拴船樁。散修們泊好船的第一件事往往是蹲在碼頭上把一路被妖獸追咬的傷口亮出來給柳三娘的徒弟看，然後接過一罐蟲膠愈合膏，邊往傷口上抹邊和旁邊的混族船夫交換附近海域的最新情報。
但麻煩也跟著來了。混族散修之間本來就有世仇，在海上踫到了都要互相咬幾口，現在擠在一個碼頭泊位上，冰魔族和炎魔族踫面時豎瞳里那股殺氣按都按不住。岩軀族的礦工在碼頭倉庫門口卸貨時和影魅族的探子一言不合就撞在一起，黑曜石拳套和暗影匕首亮出來時碼頭上的其他散修嚇得全跳回自己船上。還有幾個不長眼的想趁夜摸進倉庫被元寶的元磁感應當場鎖定，暗蟲從倉庫陰影里無聲滑出，一記暗屬暴沖就把他們的經脈全數封住。洛雨處理這些糾紛處理到頭大，她在宗門大殿里對王錚說這樣下去碼頭倉庫真要擴建，不如直接把混族里那些穩定老實的、修為不高但有一技之長的散修招進後勤，讓他們專門負責碼頭調度、倉庫分類和混族之間的糾紛調解。反正這些活本來就缺人手，與其自己人手忙腳亂，不如讓熟悉這片海域的人來干。她連夜寫了一份招工方案，墨跡未干就遞到王錚手上。
王錚看了一遍，讓她把條件寫清楚——試用期三個月，三個月後通過宗門貢獻度考核者方能拿到正式雜役弟子資格，在此期間發現偷竊宗門物資、私自向外界傳遞情報、聚眾斗毆者立即驅逐出島，情節嚴重者當場擊殺。雜役弟子待遇按宗門貢獻制度統一管理，每日派發定額靈谷和淡水，修煉資源按貢獻度兌換，受傷可到醫館免費換藥，試用期每月底可由洛雨親自審核提前轉正。招工消息貼在碼頭棧橋最顯眼的公告欄上之後，當天傍晚碼頭上就炸了鍋，十幾個混族散修擠在公告欄前把上面每個字都反復看了又看。有人不信——四象天的宗門招雜役從來只要純血種族，什麼時候輪到過被族群驅逐的殘次品？有人猶豫——試用三個月，萬一三個月後蟲皇宗翻臉把人扣下來當苦力怎麼辦？有人已經在盤算自己手頭攢了多少深海雜礦，夠不夠第一個月換幾瓶修煉用的低品蟲砂。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年輕影魅族散修看完公告後當場跪在碼頭上，把腰間唯一值錢的暗影匕首解下來遞給林軒說要第一個報名。他的臉被海風割得粗糙發紅，豎瞳里的銀白色熒光因為營養不良已經暗淡到幾乎不可見，但手指攥著匕首柄的力道大到指節發白。林軒低頭看了一眼那把匕首——刀柄上纏的是最劣質的海藻繩，刀刃崩了三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都被反復打磨過，刀身末端刻著影魅族族內的流放標記。
他把匕首推回去，說宗門招雜役不收抵押，只收人。影魅族散修接過匕首，用極其沙啞的聲音報了個名字和修為，林軒用炭筆在報名冊上記下——影鐮，化神期巔峰，流放，原影魅族三階斥候。
登記在冊的雜役名單到月底已經排到了近兩百人，碼頭擴建了兩次還是不夠用。但蟲仙島的規矩從一開始就立得硬邦邦——不管來歷如何，只要上了島就必須守島上的規矩。冰魔族不得在碼頭區對炎魔族亮刀，岩軀族和影魅族的糾紛統一由元寶的磁力感應調取現場記錄，違規者按貢獻度上限扣罰。石屋不夠住了，洛雨從宗門倉庫調出趙平煉器堂新打的一批鐵質框架，搭上蟲紋木屋板，三天之內就在碼頭後面又擴出了一排臨時宿舍。新來的混族雜役按修為高低分成三個工種——合體期以上的編入海上獵殺隊，在暗蟲和元寶的遠程策應下獵殺妖獸；築基到化神期的分配去碼頭裝卸、靈田開墾和倉庫分類；幾個年紀偏大修為跌落的老混族被柳三娘要去了丹房恆溫室，負責清洗蟲晶培養皿和研磨復合黴原料，活不重，但需要極細致的手法和大量耐心。
影鐮轉正後領到的第一份月例是一袋靈谷、一小罐低品蟲砂和一套趙平煉器堂出品的基礎蟲紋木甲。他蹲在碼頭棧橋邊上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後把蟲砂罐放在膝蓋上，用手指極其小心地在罐口抹了一點粉末送進嘴里。那只是最基礎的蟲砂，品相低到在柳三娘的恆溫室里只能用來洗培養皿，但他在影魅族當斥候那些年從未吃過品相這麼正的蟲砂。他把罐子蓋上揣進懷里，站起來對著碼頭公告欄上新貼的貢獻度兌換表逐行逐字地研究了很久，最後用炭筆在自己手背上寫了幾個數字——那是他算出來的從化神期突破到煉虛期需要的靈石和修煉資源，在蟲皇宗當雜役弟子，按他當前每月攢的貢獻度，需要攢上好一陣。他把炭筆往工具袋里一插，把石屋門推開，對著清晨瀉湖上的薄霧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扛起靠在門邊的新制式長矛，大步往碼頭泊位走去——新一天的貨船要靠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