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只水猴子從北邊淺水處摸上來，動作極輕。潮水剛退到半灘，濕沙吸掉了大半腳步聲。王錚蹲在石坎後，把身子壓得極低。甦螟也醒了，她沒出聲，只把弩端起來。顧藏靠在石壁下，呼吸又輕又慢，像也在听。
王錚讓水性噬靈蟻先別動，繼續伏在泥里。他要知道那兩個東西到底是不是沖著箱子去的。它們從北邊上灘，路線很直，像早知道黑泥區在哪。前面的那只身形瘦長，半弓著身子，長臂垂在膝蓋下。後面的矮一些，走兩步就停一下，像是在聞地上的氣味。兩對蹼足踩在濕沙上，留下很淺的圓印。
“沖箱子來的。”王錚低聲道。
“水猴子不是金鱗族的人。”顧藏也醒了，“它們是被驅使的。金鱗族里有馴水猴的人。”
王錚點點頭。他喚出藤蠖主藤，讓它貼著沙面從西邊繞過去。又放了三只腐毒蜱，從東邊礁石下迂回。龍血蟲依然伏在沙地里沒動。王錚要等它們離黑泥區再近些，最好進了淺水窪和亂石之間的夾道，再動手。他不想在灘上留下太重的痕跡。
兩只水猴子越走越近。走在前面的那只突然停住，抬頭朝石坎方向看。王錚心里一緊。石坎離它們還有四十來步。他立刻按住甦螟的弩。那水猴子伸長脖子，鼻孔一張一合，像在聞什麼。過了幾息，它又低頭，繼續走。這回它們走得慢了，腳掌每次落下都先在水窪里輕輕試一下，像知道前面有埋伏。
“好精的東西。”顧藏低聲道，“這水猴子不是普通野種，是被馴熟的。附近一定有金鱗族的馴獸師。你殺了猴子，那人會有感應。要打，就一起打掉。”
王錚朝灘北望去。那里黑乎乎一片，除了礁石就是水。海風從那個方向來，帶著很淡的魚腥味。他忽然明白，那馴獸師一定就在淺水里，只露出半個身子。水猴子只是被派上岸的。他若只殺猴子，岸上的威脅沒除。可若出海去打，更被動。
“我出去。甦螟，你留這。弩別放。若有人摸到石坎，直接射。”王錚說。
他提棒出坎。腳下是濕沙，踩上去有很輕的沙響。他不再遮掩。那兩個水猴子同時停住，四只綠瑩瑩的眼楮朝他轉來。接著，它們怪叫一聲，分作兩邊，朝王錚包抄。王錚沒有加快，反而把混天棒拖在身後，慢慢往後退。他要把它們往埋箱點引。只有到了那附近，伏在黑泥里的水性噬靈蟻才能幫上忙。
前面的水猴子先撲了上來。這東西在陸上動作稍慢，可長臂極有力，一爪拍來，帶起一片沙。王錚側身，棒子往上一架，把猴子手臂磕開。那東西吃痛，怪叫著退了一步。另一只從右邊竄到，張嘴就咬。那嘴很寬，牙又尖又黃。王錚回棒一掃，打在它肩頭。猴子滾出去兩圈，趴在水窪里，又立馬彈起，像沒事一般。
“皮夠硬。”王錚低聲說。他眼角掃了一下灘北。淺水里果然有動靜。一小圈水紋在礁石後蕩開，像有條大魚剛翻了個身。他心一橫，突然轉身朝埋箱點跑去。兩只水猴子果然追來，踩得水花四濺。王錚跑到黑泥區外兩步，猛地停住，回身一棒。這一棒用足了勁，正砸在追得最近的那只猴子腦門上。猴子被打得仰面跌倒，濺起一片黑水。另一只見狀，從側面試探。王錚吹了聲極輕的口哨。黑泥里的噬靈蟻同時鑽出，朝那猴子腳上爬去。那猴子像被火燙了一般跳起來，怪叫不止。王錚趁勢上前，棒子橫掃，把它打翻在水窪里。兩只水猴子倒在地上抽搐。噬靈蟻還在啃它們的蹼。王錚又補了幾下，直到它們不再動彈。
灘北淺水處突然響起一聲極尖的哨音。那聲音刺耳，像用骨片刮石頭。王錚直起身，看見淺水處有個影子從礁石後轉出來。是人，矮小，赤著上身，腰間系著海草繩，手里捏著一根白色長笛。那長笛聲再響，水里又有東西動了。這回更多，七八只灰綠色的小東西從淺水處涌出，貼著水皮朝灘上爬。不是水猴子，是海蛙。每只都有半個磨盤大，四肢帶蹼，眼楮鼓在頭頂。它們爬得比水猴子快，在濕沙上一竄一竄。
王錚咒了一聲。他沒見過這東西，但看那馴獸師的手勢，這些海蛙比水猴子更難纏。他讓噬靈蟻退回泥里，龍血蟲出擊。龍血蟲像道暗紅色的影子從石坎後射出，貼著沙地游向那群海蛙。最前頭的海蛙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龍血蟲一口咬住後腿，甩到半空。金火從龍血蟲口里噴出來，落在濕沙上也不滅，燒得海蛙吱吱亂叫。其余海蛙四散。那馴獸師臉色一變，長笛再響，聲音更急。海蛙像被什麼催著，又朝王錚圍去。
王錚不想再拖。他喚出食曦蟲。食曦蟲從蟲仙界里飛出，帶著一層極亮的藍光，繞場一圈。那些海蛙被藍光掃過，動作全慢了。王錚提著混天棒，像在砍樁子，左一下右一下，把慢下來的海蛙打飛出去。海蛙落回淺水，翻著白肚皮，被退潮的水一卷，再沒起來。食曦蟲停回他肩頭，光暗下來。那馴獸師見勢不妙，轉身往深水跑。王錚沒追。他一步跨出，甩手飛出銅錐。銅錐貼水飛了十幾步，釘進那人後肩。那人撲進水里，掙扎著想潛下去。王錚已經追到。他一把從水里揪住那人的頭發，把他拖回灘上。混天棒壓下去，水花和血花一起濺在礁石上。
馴獸師不再動彈。王錚喘了幾口，把他翻過來。這人胸前紋著海獸圖，腰間除了白笛，還有一個小皮囊。皮囊里裝著幾根肉干，一塊灰白色的軟膏，兩只風干的眼珠。王錚把能用的東西收了。又摘了那人腳上兩片硬鱗，像護具。他把長笛擦了擦，別在後腰。尸體扔給腐毒蜱和噬靈蟻。海灘上的碎肉和血被潮水沖成淡紅色，向四周散開。王錚把混天棒插進沙里，等那血色散盡。
甦螟和顧藏過來了。甦螟看著那馴獸師被啃得只剩幾塊軟骨，問︰“金鱗族的人發現了嗎？”
“這個是斥候。”王錚說，“他死了，後面的人更會來。但不一定今晚。夜里退潮，他們不會輕易上岸。我們還有白天。”
顧藏點頭。他走到黑泥邊，蹲下。水面已經退了，埋箱的地方看不出痕跡。他側過頭，像在听泥下的動靜。過了一會兒，他說︰“時間蟲睡得很沉。海泥起作用了。別翻它。讓它睡。”
三人重新退到石坎後。王錚把濕衣服脫下來，擰了擰，晾在石頭上。海風吹得他皮膚發青。甦螟把厚袍子給他，他擺擺手︰“你穿。我烤會兒火。”
他用幾塊干苔點了堆小火。火光照得三張臉發紅。顧藏把腿伸近火邊，慢慢揉著膝蓋。他說︰“海蛙和水猴子都是金鱗族外圍的走卒。正主若來，多半會騎海獸。近海這一帶，有銀鰭鯊。那東西能上岸，力大。以前打海戰時，金鱗族用它沖灘。你今晚沒睡，白天要補一覺。不然真來了，你連棒都抬不動。”
“你守白天。”王錚說。
顧藏點頭。三人將就著眯了兩個時辰。天蒙蒙亮時，潮水又漲到半灘。海面比昨天亮，雲也薄了些。王錚讓水性噬靈蟻再去查了一遍埋箱點。螞蟻回報，箱子還在，泥里沒有異動。他松了口氣。過了夜，這箱子里外都安靜。只要熬過這個白天，到明天天亮，就能取箱。
白天，王錚在石坎後補了一覺。醒時太陽已在頭頂。甦螟用海草編了個半圓頂的草棚，把石坎遮住一塊。顧藏坐在草棚下，指著遠處說︰“那邊有船。像是從北邊深水轉過來的。”
王錚起來看。海面上確有個小黑點，貼著北邊海面慢慢動。像是艘不大的船，沒掛帆。它沒有朝亂礁灘來，只遠遠地轉。王錚皺眉︰“是金鱗族的快船。他們繞過來了。”
顧藏說︰“他們白天不會靠太近。這灘上礁石密，小船進來容易擱淺。他們在外頭巡，等天黑。天黑後，潮位高，他們能放小船靠近。但那也慢。我們只要今晚守住，明天天亮取箱，就能離開。”
“離開往哪走？”甦螟問。
“往北，去北門驛北邊的野集。那里有馬。再往北就是高原來的山口。金鱗族到了陸上，不行。”顧藏說。
王錚沒說話。他又看了一眼那黑點，已經轉到西邊去了。他坐回草棚，開始整理兵器。混天棒上的白痕已經淺了。他用油布慢慢擦，又用虛空火種溫了半刻。短矛和長笛收在一起。弩箭檢查了一遍。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
天又黑下來。潮水漲得比昨晚高，浪頭撞在礁石上，炸得粉碎。海面上有幾點綠光在動，像船上的燈。王錚知道他們來了。他提棒站起。甦螟把弩上滿，顧藏也坐直了。三人站在草棚下的陰影里，看那些綠光一點一點朝灘邊靠。海風把腥氣吹得滿嘴都是。王錚閉上眼，把蟲仙界里的靈蟲一個個喚醒。今晚不能退。箱子在泥里，再挺一夜，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