遐蝶終究沒有用力推開身上的人，但也沒有收回僵硬的手掌，只是維持著這般僵硬又繾綣的姿態。
只是仰著頭，在那雙近在咫尺的、倒映著自己狼狽模樣的燦金色清澈眼眸里，看到了一場無聲的海嘯……
淅瀝雨聲連綿不絕，無數冰冷雨絲如銀針墜落，將整片天地縫合成一片混沌灰暗。
兩人默然相持，任由這場無休止的暮雨沖刷周身，洗去塵埃，也沖刷著彼此心底塵封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安才像是從深不見底的痛苦泥沼里勉強掙脫出一絲神智。
他微微側身，借著微弱的力道翻落一旁，重重砸回潮濕的草地之上。
全身換一次血的感覺，讓他疼得他現在連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他只能靜靜平躺回草地，任由冰冷雨水漫過臉頰、浸透衣衫，靜靜聆听天地間唯一的雨聲。
記憶如同被雨水泡發的舊信紙，模糊而沉重。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這樣躺在一片下著雨的草地上，和另一個人並肩仰望被陰霾死死遮蔽的天空。
至于那個人是誰，那張臉在時光的沖刷下早已斑駁不清，只剩下一個輪廓，和一種刻骨銘心的、失去的痛感。
“為什麼…我就是死不了呢……”
細碎的呢喃輕散在雨里，破碎得如同風中殘葉，帶著無盡的疲憊與茫然。
他抬起微涼的手臂，輕輕蓋在自己的雙眼之上，隔絕了漫天壓抑的灰暗。
雨水順著小臂的線條蜿蜒流淌，漫過眼尾，匯入身下的泥濘之中。
讓人一時分不清，那究竟是冰冷的雨，還是其他什麼滾燙的東西……
“在我觸摸閣下時，您的心告訴我，您還有許多未完成的事……在那些事完成之前，您不會就此安眠……”
輕柔的女聲忽然在身側響起，溫柔得如同即將消融的初雪，干淨又繾綣。
安微微一怔。
原來在他翻身躺下之後，本可以起身離去的遐蝶，始終沒有離開。
她依舊靜靜躺在身側，躺在這片冰冷的草地之上，陪著身負重傷的他，一同承受著漫天冷雨的洗禮。
“心……”
安听到了她的話，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聲里，藏著少女這個年紀尚且無法讀懂的、跨越了數個琥珀紀的感情。
“只有血肉凡人才需要那種東西。心……我早就弄丟了……”
“沒有心？”
遐蝶微微偏頭，澄澈的眼底滿是純粹的不解。
她尚且稚嫩，閱歷淺薄，只當他這句無心之言，是歷經極致痛苦與絕望之後，心灰意冷、放棄活著的期許。
于是她放柔了嗓音，小心翼翼地輕聲勸慰︰“可閣下的手很溫暖啊，想必……閣下一定是個很溫柔的人吧。”
“……”
安這次沒有反駁她的話。
其實他並不認為自己是個溫柔的人。
毀滅星球、帶來災厄、屠戮星神……這些刻在靈魂深處的罪業，似乎都與“溫柔”二字背道而馳。
他不反駁，只是累了。
漫長歲月里，太多人曾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世人窺見他片刻的善意，便擅自定義他的本性……愚蠢的做法，人性乃世間最不可測量之物。
見他默然不語，遐蝶便以為他是默認了。
雨色依舊微涼，她小心翼翼地挪動縴細的身子，朝著身旁那縷微弱卻真切的溫暖，悄悄又靠近了幾分，輕聲追問︰
“閣下連死亡都不怕，又怎麼會害怕活著呢？”
“……我不怕活著，也不怕死亡。”安的聲音低沉而疲憊，“我只是……不想再辜負更多人了。”
“……”
遐蝶顯然沒能听懂這話語背後沉甸甸的重量，只好沉默了下來。
暮雨淅瀝，一男一女靜靜躺在荒蕪的草地上，安靜得如同被時光徹底遺忘的雕塑。
微涼的雨霧里，遐蝶依舊一點點向溫暖靠近，貪戀著這短暫的、從未擁有過的鮮活溫度。
安並未在意。
他大概以為，是這天氣對一個孩子而言太過寒冷。
在他曾經旅行過的那些常年低溫的星球上，即便是最警惕的小動物，也會為了汲取一絲溫暖而湊上來。
遐蝶此刻的依賴，大抵也是如此。
「存護」的重量，令人安心……
時光緩緩流逝，連綿的雨勢漸漸停歇。
常年暗沉壓抑、不見天光的哀地里亞天幕，竟罕見地裂開一道狹長的縫隙。
細碎的光芒穿透雲層，灑落一抹轉瞬即逝的絢爛虹彩，溫柔地破開了整片灰暗。
遐蝶下意識抬眸，眼底盛滿純粹的向往，靜靜望著那道難得的美景。
就在這時，身側的身影緩緩動了。
她迅速回神坐起身，看著已然撐著身子、攏好斗篷的安，心底莫名涌上一陣強烈的慌亂。
詢問的話語脫口而出，語氣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閣下要離開了嗎？去做什麼？”
安轉過身，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矮兩個頭的小蘿莉。
他抬起手掌，輕輕落在她濕潤的發頂，動作輕柔。
一縷溫和的暖意從掌心緩緩流淌而出，拂過她的發絲與衣襟，瞬息便蒸干了所有殘留的水漬與濕涼。
“死亡拒絕了我，就說明我的歸處不在這里。”他的聲音平靜而篤定，“既然如此，我也該……去為一些事情做個了斷。”
他頓了頓，輕聲確認︰“遐蝶……是你的名字，對吧。”
平淡無波的語調里，難得漾開一絲溫和的漣漪︰
“在很久之前，我听過這樣一句話——死亡並非愛的敵人……但我死不掉，因此我見不到他們，也再無顏面對他們……”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少女，看向了某個遙遠的時空︰
“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你所厭棄的、所憎惡的、所恐懼的，恰恰是有些人拼盡一切想要追尋的。所以……不要再厭棄自己的雙手了，好嗎？”
說著，他將一塊包裹著一簇紫色繁花的晶體，輕輕放到了遐蝶的面前。
“這是我用琥珀封存的「死亡」。”他說，“覺得孤獨的時候，就看看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