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月秘庭。
這里是幻月游戲的核心中樞。
無人知曉這片空間最初誕生的目的,世人只知,這里鐫刻著曾經每一位參賽謁者的全部戰績。
按照幻月游戲有史以來亙古不變的規則,同一個人終生不得參賽兩次。
這一屆游戲,安本沒有踏入這里的資格。
但是,和一位「歡愉」的令使講規則?這未免也太過玩笑了些。
「歡愉」作為安受到星神賜福最多的一條命途,阿哈對他的喜愛並非沒有原因。
至少,在這種無序的瘋勁上,他們可謂是十分相像……
虛空之上,一方澄澈如鏡的靜水平鋪延展,安緩步立于水面中央,衣擺隨無形微風輕輕晃動,腳下的水面卻不起半點漣漪。
他抬眸,望向眼前這棵盤踞于整顆星球之上的粉色櫻花巨樹。
漫天櫻瓣簌簌懸浮,層層疊疊,似飛雪漫空,溫柔又盛大。
繁茂的樹影之下,無數斑駁古老的謁者面具靜靜垂掛,密密麻麻,無聲靜默,像是一場沉寂萬年、無人瞻仰的盛大祭禮,肅穆又溫柔。
似曾相識的場景。
不管是在上一世的前文明,還是在這一世的過去,這樣的場景他早已見過無數次……
上次參與幻月游戲時,他一心只想快速通關,獲得最終的獎品,從未停下腳步細細打量這片秘境,也未曾發現這暗藏的玄機。
此刻靜下心來細看,才看穿其本質。
安金色的眼眸明暗不定,深邃的眼底,藏著一絲極淡、幾乎無人能夠察覺的殺意與算計。
他輕聲開口,語調平緩,不高不低,像是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這片空間潛藏的存在听︰
“上次急著通關,都沒顧得上來這里看看。”
微風穿拂過繁茂的樹冠,帶動滿樹櫻瓣輕輕顫動。
“沒想到啊,這里竟然還藏著一株豐饒神木。”
話音落定,簌簌花瓣應聲墜落,碎粉漫天。
安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卻無半分溫柔︰“不過既然栽在這里無人看管,又被我撞見了,那便是我的緣嘍。”
“豐饒神跡……帶回去改善一下星球地貌倒也不算浪費,不是嗎?”
尾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篤定,是反問,更是不容置喙的定論。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粗壯的櫻花樹干後側,悄然露出一對長長的粉色狐耳,輕輕晃動了兩下。
下一秒,一名粉色長發、身著清爽學生制服的狐人少女,怯生生地從樹後探出半個身子,白皙的小臉帶著幾分緊張與不滿。
她軟糯的嗓音甜軟可愛,刻意繃起的控訴,听著反倒像是在撒嬌︰
“喂喂喂!你這人怎麼凶巴巴的!盯著人家的家一臉殺氣騰騰的,到底想干嘛呀?”
看清少女模樣的剎那,安金色的眸底驟然一顫。
櫻花在眼前飄過。
那張俏麗靈動的臉龐,熟悉的眉眼輪廓,瞬間刺破層層時光,撞進了他塵封已久的記憶深處。
無數細碎的過往片段翻涌而上,拉扯著他的心神。
他緩緩抬手,按住額角,強行壓住心底驟然翻涌的恍惚情緒。
僅僅一瞬,眼底翻涌的波瀾盡數收斂。
緊隨而至的,是一抹冷靜、冰冷的殺意,濃烈卻不暴戾,沉靜得令人心頭發寒。
不過比起殺意,稱為那股情緒為“經過計算價值之後的理智”更為貼切。
這份凜冽的氣息來去極快,轉瞬即逝,快得讓人誤以為只是風吹過樹梢的錯覺……
待安再次抬眼,少女已經輕盈地躍至他身前。
她微微歪著腦袋,一雙澄澈的眸子上下打量著他,滿臉好奇,全然不懼方才那轉瞬即逝的危險氣息。
安眉峰微蹙,語氣淡然,帶著幾分警告︰
“你這小家伙倒是膽子不小。明明察覺到了我剛剛的殺意,竟還敢主動湊過來……”
安不清楚一個豐饒令使的年紀具體是多少,但只要是狐人,那就肯定沒他大就是了。
“喂!你不會真的要拆了我的家吧!”
少女聞言,連忙伸出雙手擋在胸前,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語氣慌張又可憐︰
“你難道忍心看著這麼可愛的美少女無家可歸嗎?太過分啦!”
“為什麼不呢?”
安攤開一只手,微微揚唇,語氣平淡卻帶著強勢︰
“仙舟追尋千年才求得的建木,此刻就有一株靜靜立在我眼前,而且還是比仙舟那株還要健碩的建木,千載難逢。”
少女驚訝地瞪大了雙眼,滿臉不解地控訴道︰
“唉唉唉!你這人怎麼這樣!明明自己的身體里就生長著一株神木,為什麼還要盯著人家的家不放啊?!你自己沒有家嗎!”
你自己沒有家嗎……
自己沒有家嗎……
沒有家嗎……
家嗎……
(反復鞭尸)
這句看似毫無殺傷力的話在寂靜的空間里不斷回蕩。
聲音層層疊疊,鑽進耳膜,沉進心底,敲碎了安臉上維持的溫和笑意,讓那層看似從容的偽裝悄然龜裂。
——不愧是除安以外、迄今為止現身的最強豐饒令使,僅僅是只言片語,就給安打出了弱點擊破!
良久的死寂蔓延開來。
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漫天飄落的櫻瓣都停滯了一瞬。
他才終于輕輕點頭,語氣平淡得近乎寡淡,听不出任何情緒︰“沒有。”
“唉?”
少女徹底愣住了,瞪大的眼楮里寫滿了不可思議,懵懂又天真。
那清澈的眼神仿佛在說︰難道不是每個人都有家嗎?
看著她純粹懵懂的模樣,安緩緩抬手,眼底重新覆上溫和的笑意,溫柔得像是在逗弄鄰家懵懂的小妹妹︰
“是啊,我沒有家。所以——”
他指尖輕輕抬起,無形的力量瞬間席卷整片秘庭。
腳下平整的地面轟然震顫,櫻花神木的根系之下,堅硬的泥土飛速裂開,縱橫交錯。
漫天懸浮的粉色櫻瓣被無形巨力卷起,整棵參天巨樹都開始劇烈晃動,隱隱有被連根拔起的趨勢。
“和自己的家說拜拜吧,小姑娘。”
狂風驟起,少女瞬間慌了神,急得她圍著安轉圈,手忙腳亂地擺手的求饒︰
“(> <)哇——不要啊!我錯了,對不起嘛∼不要拔了,如果我的家沒了,你一定會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