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安厭惡巡海游俠。
在他看來，那不法者的正義只是在徒添混亂，只是意圖顛覆公司建立的存護與規則，冠冕堂皇，虛偽且無知……
而拉曼查卻相反，他的堅持，從未改變過。
他堅持個人式的正義，相信正義不該被計算，不該被犧牲，更不該被某座龐大的東西定義。
他認可公司大體上的存護，卻也厭惡公司中的某些人以存護之名行自私之實，厭惡那些披著正義外衣的妥協。
他們都認為自己堅持的道路才是正確的正義，也都認為對方的正義虛偽至極。
這份理念的分歧，如同黑白兩極、晝夜相悖，絕無和解的可能。
就像世間善惡對錯本就復雜，從來無法單一論斷……
此刻，面對安一語道破身份，甚至帶著幾分戲謔的指認，隱去身份的拉曼查沒有反駁。
帽檐的陰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復雜情緒，只溢出一聲低沉又疲憊的苦笑。
“什麼頭狼。”
他褪去了半分當年的銳氣，試圖以故作輕松的語氣來否認這一切︰
“我不過是一個被真珠女士臨時請來的私家偵探，不死途罷了，僅此而已。”
安聞言，沉默了一瞬，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輕笑。
他沒有轉頭，吝嗇得不肯分給身側之人哪怕一個余光、一絲正視。
他不疾不徐地從不死途身側走過，姿態淡然傲慢，如同路過一個素不相識、毫無干系的陌生人。
在他眼里，連過往身份都不敢坦然承認的人，早已弄丟了與他相爭的資格，根本不配得到他的正視與駐足。
“好吧，不死神探先生。”
安的聲音清淡平和，听不出悲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無人能窺探底下究竟是石是魚。
“既然你願意與這位小姐合作，那為何唯獨拒絕我的案子？是我給出的報酬，還不夠讓你心動嗎？”
不死途緘默不語，脊背挺直，始終沒有應聲。
見他沉默，安繼續開口，語氣漫不經心，他其實很少對一個無關緊要的人露出傲慢的姿態。
“那你想要多少？十億？百億？千億？”
他微微抬眸，目光望向空曠的前方，輕描淡寫地開口許諾。
有恃無恐，是因為對此刻的他而言，不死途所急需的金錢，在他這里不過是一串可有可無的數字。
“我可以親手給你開一張支票，無論你想在上面填上多少個‘0’都可以。”
“寰宇之內，公司疆域所及的任何一個角落，皆可兌現。”
天價的酬勞，唾手可得，強者的許諾，趨之若鶩。
直到這番極盡誘惑的話語落下，始終沉默的不死途，才終于緩緩抬起眼眸。
可他的眼底沒有半分對財富的貪婪，只有一種安永遠無法露出的眼神。
“我是很缺錢。”他坦然承認自己的窘迫，語氣平靜卻無比堅定，“但有些東西，是再多錢也買不到的。”
話音微微一頓，他的語氣里裹挾著歷經百年世態變遷的唏噓與惋惜。
“……安。”
他想，這應該是他最後一次這樣稱呼對方。
“現在的你，已經把那東西弄丟了。”
這是身為舊友，最後一句真誠的忠告。
話音落盡，他眼底最後一絲屬于昔日故人的情緒也消散了，只剩下面對陌生人的淡漠與疏離，語氣恭敬卻冰冷地再度拒絕。
“您給的價格當然很豐厚。”
不死途抬手，輕輕壓了壓帽檐，將眼底所有情緒盡數藏入陰影，姿態謙和卻疏離。
“但正因為太過豐厚，我自知能力淺薄，不堪受此厚報，也無力承接您的委托，幫不到您分毫。”
“我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就不摻諸位大人物的事情了。若是需要人手，您可另請高明。”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便要邁步離去。
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安沒有半分阻攔的意思，唇角的笑意更冷，漫不經心的嘲諷淡淡響起，精準刺向對方的軟肋。
“呵呵，拒絕得倒是干脆利落。”
“你孑然一身，自然可以視金錢如無物，反正你又死不掉。”
“可那些曾經陪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呢？你就不為他們想想？”
輕飄飄一句詰問，落下瞬間，不死途前行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驟然一頓。
沒有劇烈的動作，可那短短一瞬的停滯，已然暴露了他的破綻。
安的聲音依舊清淡，卻像一把生銹的刀，不急不緩，一下下割開他塵封的傷疤。
“親眼目睹他們被原始博士變成野獸的滋味，一定很美妙吧∼”
安刻意拖長了尾音，帶著幾分戲謔的殘忍。
“正義的你，應該不會拋棄他們吧？那些累贅，可都等著你花錢養活呢∼”
不死途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握緊，手臂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氣憤、仇恨，還是自己的無力。
正當安以為這些話會激怒對方，至少能讓對方回頭對自己動手的時候。
不死途終究是忍住了，他仍舊沒有停下腳步。
就在他即將踏上電梯平台，踏出這最後一步，徹底遠離這場對峙之時。
安緩緩抬起修長的右手。
指尖舒展，他像是在靜靜欣賞自己掌心緊握的權與力，語氣隨意︰
“如果我說…報酬是把他們都變回人類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不死途停住了。
那道孤寂倔強的背影，僵在離開的電梯前，紋絲不動。
良久，安才听見一段帶著難以置信、微微顫抖的嗓音。
“你說……什麼……”
“呵。”一聲極輕的嗤笑響起，帶著居高臨下的篤定與漫不經心，“我說過的話，可沒有重復第二遍的習慣。”
安緩步上前，便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被博識尊瞥視的天才們確實厲害。但與我合作的天才，可不下于一手之數。”
“甚至那位曾被所有天才一致投票除名的人，如今也在我的麾下做事。”
“連原始博士那畜生都覺得畜生的人……呵，他的發明你們游俠也見識過，很有趣，不是嗎？”
安頓了頓，笑意寒涼，意味深長。
“有他出手，將那些野獸變回成人，未必是不可能的事。”
“誠然，幫助你們，或許會稍稍拖延我的計劃。但我願意相信，這場交易，不會讓我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