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那副冷静从容的姿态将李明郝心底的怀疑无限放大。
就好像笃定自己会向真相屈服。
随着时间流逝,李明郝只觉心里那股怪异感越发不安,就好像有什么事被他忘了。
就差一点就能抓住关键的感觉让李明郝感到无来由的急躁。
最后,他还是弯腰在解约书上签写自己的名字。
律师心满意足地收下解约书,施然起身,说道:“wolkner先生的话我已经带到了,我先走了。”
正欲开门离去,身后李明郝忽然大步走近,猛地抓过律师的衣领,碧眼里爬满难以置信的血丝:“你说什么?wolkner?不是舒沐语让你带话的吗?!你为什么知道wolkner!!”
会见室的门被外头拉开,在监控内看清状况的管教将律师从李明郝手里抢到身后,警告道:“李明郝,你要干什么!都进到这里来了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吗?是不想出去了吗?!”
李明郝的表情变得阴沉可怖,原以为自己会被对方冲动打死的律师仍心有余悸,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李明郝。
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都在被舒沐语的伪装欺骗,惊愕与懊恼引起滔天震怒,憎怨在胸膛内冲撞咆哮,将英俊的脸庞强行扭曲。
他无视挡在身前的管教,执意迈向门外的律师,难抑躁怒的声音在走廊回荡:“他在哪里!舒沐语……wolkner!!他竟然敢骗我!!他居然敢耍我!!Fucker!!”
那张鼻青脸肿的怯懦模样在脑海里久违浮现。
“how dare you play me(你竟然敢耍我)?!”
过去了许多年,那张脸早已经模糊不清,却在此刻跟记忆中言行温柔、轻声细语劝着他冷静的舒沐语重叠。
好像……还在朝他嘲弄地笑着。
视线一阵剧烈摇晃,李明郝被管教死死压制在墙上,关节被反绞,稍稍挣扎便会引起剧痛,让他想起从前。
饶是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也掩盖不住的惊畏。
与大脑中讽笑他的温雅相悖。
明明……两人长得不一样。
想起那双琥珀色眼睛,李明郝竟也跟着笑,掺杂着濒临失控的忿怨,目光冷森森地盯着那不自主后退一步的律师,说道:“可悲的wolkner,他居然还记得那些狼狈的事情?他居然甘心为了那种小事做到这种地步!!”
不对,是他忘了沃尔克纳的长相,因为那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家伙,压根不配在自己大脑里留下印象!
“如果我是他,我绝对不会这么干!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对那时候的事念念不忘!竟然还拿出来反复咀嚼!多可悲啊wolkner,多让人可怜,多让人感到可笑!!”
所以……所以才会让他得了逞!才会让他抓住机会待在自己身边!骗了自己这么多年!!
“你突然提起wolkner,我都差点忘记是谁了,但如果你说wichskner的话,我一定会记起来的,因为我一直这么叫他,因为他真是太可爱了,因为他是我们的大明星!”
皮肤与坚硬的墙壁亲密相抵,碧眸里藏不住的怨恨使充满恶意的笑容微微变形。
他低低地笑着,声音从咧开的唇间飘出:“呵呵呵呵呵呵……让我想想,哦,是漂亮的wichskner~可怜的wichskner~愚蠢的wichskner~鼻青脸肿的wichskner~小便失禁的wolkner~
或许……我应该把那些照片再找出来,从我的老手机里。
就算找不到,我也应该请人去把它们恢复出来,那可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我很希望能跟他一起好好回忆一下过去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喜怒无常般,李明郝的话锋突然一转,声音里的忿恚从喉咙间失控咆哮:“wolkner!wolkner!!没想到,他到现在还像从前那样自以为是!!hurensohn(婊子养的)!”
感受到手下传来的抵抗与挣扎,管教喝斥道:“李明郝!这是第二次警告你!”
“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他才是那个失败品!永远的!活在我拳头下的!被困在过去的失败品!!”
“闭上嘴!安静!”
“他以为这样就能压我一头?以为这样就能报复我?以为这样就能跟过去和解?以为这样就能释怀吗?!白痴wolkner!他不敢亲自来见我,不还是因为害怕我畏惧我吗?!”
“李明郝!”
“想想真是可怜啊,要忍着恶心、忍着恐惧、忍着痛苦、忍着恨不得像我之前对待他一样毁掉我的怨恨!年复一年,配合我扮演着心甘情愿的好兄弟……
天呐,你真是太棒了wolkner,连我都被你骗了wolkner,我竟然完全没从你身上看见从前可怜!可悲!可笑的蠢样子!!该死的wolkner!!卑鄙的臭虫!!”
耳边,管教的厉声训喝仿佛是什么致命的兴奋剂,李明郝灼然气焰不减,反倒越说越激动,说得脖颈处的青筋暴起,说得目眦尽裂。
“我好期待呀!我好期待啊wolkner!!我好期待你再次看到那些照片会是什么表情!我好期待你的女儿看到那些照片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温柔的父亲居然也有脑袋被人坐在屁股下面、跟狗一样跪在地上、光着身体流着眼泪像动物那样爬行、口口声声承认自己的名字是wichskner,还会‘小便失禁’的一面!
光是想想我都替感到丢脸啊。
那漂亮的小宝贝会是怎么看待你这位虚伪的父亲呢wolkner?!那一定会是最棒的表情!我好期待啊!!”
这些话自然都被律师一五一十转述给了舒沐语。
还是那个老样子啊。
跟年少时一样张狂傲慢。
舒沐语看向包厢内的几人,说道:“我此次借怀瓷之手召集几位,因为担心各位行踪被有心之人监视,没有提前告知是舒某唐突了,还请几位包涵原谅。”
舒沐语说得诚恳,叫何崎楚沁心底丝丝缕缕的不满跟被顺毛般轻松抚平。
何崎之前就有从何玟嘴里听过舒沐语。
是李明郝的得力副手,每每李明郝跟他作对,其中必然有舒沐语暗中支持煽动的功劳。
如果李明郝尚存理智,对于是否一意孤行持动摇态度的话,那这舒沐语就是替李明郝抹去这份动摇的存在。
说是个向昏臣进馋言的佞臣也不为过。
若对方过往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今天这一刻,那何崎只能感叹这是何等心性,居然能坚持维系计划稳步进行且不被发现,居然能做到始终目标如一,数年不变。
舒沐语这么捧杀李明郝,如今又得鱼忘筌,其目的是什么何崎不得而知,但想来……应该是跟自己一样有未了的纠葛和必须要做的事吧。
毕竟从进到包厢到现在,对方都没有对他们表现出什么敌意或冷硬,始终笑脸相迎,说话轻声细语。
面对这种人,自己怎么说也不该再失礼。
楚沁跟何崎对视一眼,皆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她开口道:“不管怎么说,也要谢谢舒副董打压了李明郝那边,现在距离公审只剩五天,如果他想再请人委托律师也不是容易的事,证据的交接和案件的了解都是费时间的事,何况现在是国庆假期。”
蓝宣卿默默听着,在心里统集信息,说道:“要做好李明郝会亲自辩护的准备。”
沈渚清看了看宋怀瓷,试探性开口道:“我们之前也有调查过李明郝。”
宋怀瓷闻言,伸手拎起身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某种默许。
沈渚清便将周攸文先前调查到有关李明郝生平过往的信息说出来。
听完,舒沐语再度对宋怀瓷身边手下的能力刮目相看。
因为消息的精准度基本跟他知道的无异。
这还是基于自己在李明郝身边待了二十多年,或多或少从对方嘴里得知了一些家庭内况,加上在柏林上学期间的少许了解,方才有了实际落地的计划和方向。
但沈渚清却能靠私人调查知道这许多。
听说是那个粉发男生,楚沁惊叹道:“他还挺有两把刷子。”
那次游乐园后,楚沁有向钟颖提过周攸文,对方也没想到彼此暗里效力的boss居然就是好友。
出于好奇,楚沁还问过钟颖是怎么跟周攸文认识的,在她看来,这两人的性格可不一样,怎么想都不像是会产生交集的那种。
钟颖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了,钟颖说两人是在上高中时认识的。
那时候她们学校有一些兴趣社团,钟颖跟周攸文正好进到同一个义工社团。
当时钟颖高二,个子矮,骨架小,却酷爱健身与体育类项目,身上有漂亮的训练线条和明显肌块,被一些幼稚的男生起了外号,叫做「短腿暴力兔」。
周攸文一次偶然撞见社团里的人在嘲笑钟颖的“怪异”,认为她像女汉子,觉得她是个暴力女,跟平常那些专注于读书的文静女生或有个女孩样子的正常女生完全不一样,就跟想通过特立独行获得周围人关注似的。
当时钟颖就坐在社员会议室不远处的角落里。
周攸文看了看那些不管她人想法而大肆议论对方的社员,又扭头看了看仿若无所谓的钟颖。
那些充满恶意的声音就算捂住耳朵也会往心里头钻,完全无法袖手旁观,任由一个什么都没做错的女生被别人这样肆无忌惮地抵毁说闲话。
他忍无可忍地开口怼道:“你们有完没完啊?人家怎么样关你们什么事?颖姐这样很好啊,我觉得很酷很帅很牛逼啊,你们想练成她这样都做不到吧?”
被怼的社员之一开口了:“不是,又关你什么事啊?我们说你了还是骂你了?狗急了就乱咬人,怎么了?钟颖是你女朋友啊?”
周攸文感到莫名其妙,说道:“你们是不是认知就到这里了?只会觉得别人开口帮着别人说话就是喜欢对方,就事论事不会吗?”
听到声音的钟颖抬起头,看向为自己“冲锋陷阵”的周攸文。
她对这个少年有印象。
因为对方的人缘很好,在入团的第一天就认识了不少社员,因为长得可爱俊秀,有很多社员还加了他的微信。
自己比对方大一届,属于学姐或者社团前辈那一挂,能说自己闲话的大多都是同一届或听了老资历聊八卦的新社员。
或许有人曾对这些排内的情况有过不满吧,但从没人主动提过,也没人主动开口跟这些人说过一句不行,因为学校里有学校里的人情世故。
这个刚入团一学期的新人总不会是仗着自己受欢迎、人缘好,所以才敢开口怼前辈吧。
总不能真的是正义心爆棚吧?
学校里也是一个小型社会,没有人会去为了另一个算不上认识的人而给自己惹来别人的针对和注意。
但这个周攸文的居然真的是这样的“蠢蛋”,真的会为了一个没说过三句话的人跟别人起争执,甚至越说越激动,都要跟对方动手了。
钟颖见势不妙,连忙拉上对方离开会议室,以免真的让对方因为自己而跟别人打架,被传去办公室叫家长。
周攸文一路被钟颖拉到操场旁边,放学时间,有一部分学生会结伴到操场散步聊天。
他挣掉钟颖的手,说道:“你拦着我干嘛!你看我打不死那个嘴损的龟孙!”
钟颖难以理解地上下打量一番周攸文,伸手戳了戳周攸文的额头,说道:“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你跟那种人计较干嘛?你跟他解释那么多,那他听进去了吗?浪费时间。
还打人家,小心被叫家长。”
周攸文撇撇嘴,说道:“我干妈说了,被人欺负了就要还回去,不能任人骂任人打,那是脑子秀逗的人才会选的。”
他看着钟颖,又说:“干妈还说,要是看到别人被欺负被霸凌,我也要尽我所能的去帮助对方,如果不敢正面硬刚也要帮对方告老师。”
钟颖听笑了。
这是什么教育?
怕不是他妈妈的什么损友吧?
不然怎么会“怂恿”并支持对方儿子去打架、去见义勇为、去自讨苦吃?
她问:“所以你是觉得我被欺负被他们霸凌了?”
周攸文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他们一起说你坏话,这不算霸凌的话,难道要等他们变本加厉,直到对你动手了才叫霸凌吗?
而且你一点都不暴力啊,我觉得你超帅的颖姐!”
他撩起校服短袖,屈起手臂,努力从那纤细胳膊处挤出一点微乎其微的凸起,语气失落:“你看,我完全没有你那么好看肌肉。”
不待钟颖应话,周攸文又道:“而且他们听没听说过什么叫兔子蹬鹰啊?兔子夺厉害啊,亏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们是拐着弯夸你呢。”
钟颖差点没忍住笑。
难怪这家伙到今天才跟那群人闹,合着是听不懂好赖话。
钟颖抱起手,精致可爱的鹅蛋脸却冷若冰霜,说道:“我不觉得被人欺负了,就算我忍不了了,我也不需要别人来逞英雄,我自己能收拾他们。
其次,我跟你没那么熟,别随便就叫我颖姐。”
周攸文哦了一声,见钟颖转身离开,周攸文又巴巴地跟上去,问道:“颖姐,你还要回去啊?”
“别叫我颖姐,我跟你很熟吗?”
“不是啊,你回去干嘛?”
“你脑子是不是真的缺根筋?社团要开会啊。”
“哦……颖姐你等一下我,我跟你一起走,这样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
“啧,周攸文你这人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