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班时间，宋怀瓷将最后送上来的几项Ip合作过目定期，左右扭扭酸痛的脖子，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八点二十了。
蓝宣卿没来叫自己下班。
宋怀瓷暗感失落，放下钢笔，拿起一旁的手机，想着看看蓝宣卿有没有给自己发消息。
消息栏里没有来自蓝宣卿的通知，倒是有沈渚清跟吴叔的。
宋怀瓷心中暗叹：怕是还未消气吧。
宋怀瓷点开积在锁屏的消息弹窗，沈渚清的消息是半小时前发来的，里头说他已经把何崎送回去了，两人路上散了会步，何崎看着也好了点。
宋怀瓷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便只回复了好与辛苦，随即点开吴叔的聊天页面。
对方在八点的时候发来消息，告诉自己他已经到楼下了，随时可以下来。
习惯消息静音的宋怀瓷竟将这条消息无意冷落了二十分钟。
宋怀瓷看向储存柜上的监控，随即站起身，带上风衣外套离开办公室。
在蓝宣卿的办公室外，宋怀瓷抬手敲响门板。
门没开，办公室里也没传来让进的声响。
怕自己贸然开门闯入更惹蓝宣卿恼怒，宋怀瓷继续敲门，说道：“宣卿，是愚。”
门依旧没开，里头也没有任何动静。
宋怀瓷叹了一息，又叩门三声，唤道：“卿。”
可是还在恼？
宋怀瓷想。
可是我叩门之举让他心生厌烦，故而闭门不见，缄口不应？
可是不愿再见我一面、听我一言？
宋怀瓷敛眉，欲再敲叩门扉的手滞在半空。
像某种不知好歹的纠缠，像有意叫他人前失仪失态的任性，像看不懂脸色的稚儿……
犹豫时，不远处的办公室门打开，谢依娜拿着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走出来，看见站在走廊上的宋怀瓷时，她低头看了看腕表，问道：“宋总还没走？”
宋怀瓷得体扬笑，应道：“就走了。”
谢依娜看了一眼挂着「董事长秘书」门牌的办公室，说道：“宋总在等蓝秘书吗？今晚他跟我们开会，现在应该已经在会议室了，估计得开个一小时左右，说新项目的事。”
宋怀瓷没听蓝宣卿提过，闻言便点点头，笑道：“好，多谢你，你今天的穿搭很好看。”
低腰牛仔长裤搭配印有朋克感图案的黑色修身背心，嘻哈风的银质配饰挂在一侧裤面，像映在蓝幕上的银星。脖子上还戴着一条尖锥铆钉的皮质颈饰。
整体与妆容很搭，比如跟衣服同样颜色的眼影，比如银色骷髅形状的耳骨钉。
谢依娜有些意外宋怀瓷的直白夸赞。
之前都是基于团体和场合，宋怀辞会进行一些群体性的委婉赞扬，像这种私下面对面被夸奖衣品，从她来碧上工作的两年里，这还真是头一回，也足够稀罕。
当然，谢依娜对自己的衣品向来有信心，由衷一笑，说道：“谢谢宋总。”
她晃晃手里的东西，说：“那我先走了。”
宋怀瓷点头，看着谢依娜离开，他也转身回了办公室，坐在会客区，给吴叔发去消息：「宣卿还要开会，我手里有工作没处理完，应该还要一个小时，吴叔可以先回去。」
正在车里玩消消乐的吴叔终于收到回复，打字道：「没事没事，国庆七天虽然过了，现在路上可还有点堵呢，更甭提九点的车流量了，车都估计不好打，我等你们就好，你们先忙。」
吴叔既有意等待，宋怀瓷便没有推拒，回了个好字，然后给熊浣发去消息：「下班否？」
熊浣很快弹过来几串消息：「没呢。
男大开会去了，周攸文在等他，我一个人没事儿，就在这儿坐会儿。
而且市场部还有不少人在呢，感觉我要是欢天喜地卡点下班，他们能把我撕了。」
碧上不强制员工加班，但是当前手里的工作没做完，后面还有一连串的任务，档期又紧，今天做不完的东西就会跟明天的堆在一起，想走也走不了。
看熊浣说他一个人没事，宋怀瓷便道：「那就上来一趟。」
没过一会儿，宋怀瓷听见敲门声，叫了进，就看见熊浣幽幽地打开门，关上门后一摇一晃地悠过来，整个人透着一副偷懒没偷成功的有气无力。
宋怀瓷觉得好笑，抬手轻拍身侧示意熊浣坐下来，头一句就是问：“宣卿用了吗？”
那时候叮嘱完熊浣，宋怀瓷才稍稍感觉自己能专心一点，便趁着难得的注意力集中把手头工作抓紧做完，后面也只收到熊浣一句「任务完成」的简短告知。
熊浣在宋怀瓷身边坐下，耸肩道：“不知道，应该吃了吧，我把那份粉丝汤和奶茶拿过去之后，帅哥就让我放在桌子上，然后让我出来了。”
啧，现在再想想，当时蓝宣卿的表情可算得上精彩。
看到自己先是意外，当然，凭他的判断，感觉还是失望更多。
听自己说是宋怀瓷点的，蓝宣卿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感觉脸色变得更臭了，冷冰冰丢下那么一句话就开始拿起手机看。
熊浣自然不可能再自讨没趣，左右也是完成了宋怀瓷发布的任务，把餐送达了，他就乐悠悠地下楼品尝他的免费奶茶去了。
听完熊浣的交代，宋怀瓷暗暗设想了一下熊浣跟蓝宣卿的对话和蓝宣卿的反应，以及蓝宣卿是否用餐的可能性。
垂眸思忖片刻，随即，宋怀瓷看向熊浣，问道：“从你返程到如今已有三日，可休息够了？”
熊浣靠着沙发，神态懒散，说道：“够了够了，老大你是不知道，从我回来跟你报完备，到家我直接倒头就睡了，有时候迷迷糊糊起来放个水，再补充点水分，然后也不觉得饿，渚清说我就这样睡了快两天。”
看来的确是累着了，那天熊浣顶着俩黑眼圈和在飞机上睡成鸡窝的头发来办公室的时候，宋怀瓷还以为打哪送来了一头貘兽。
宋怀瓷说道：“既然休息够了，那便将你收集到的消息汇报上来。”
周攸文一早就完成了监视山本柊介的小结汇报，就差熊浣这边的线索交代。
熊浣看了看没开灯的办公室，问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们一定要这么说吗？”
宋怀瓷不想将疲态展露人前，便道：“这样就好，不晃眼。”
他看向熊浣，微笑问道：“要开灯才会开口？”
熊浣在这种又昏暗又安静的环境里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也不是，就是像在偷偷摸摸干什么怪事，要是帅哥突然开门进来，都不知道会不会把我当场撕成手撕鸡。”
说着，熊浣还生动形象地用双手前后左右撕扯了几下，宋怀瓷见状失笑，几声清朗惹得熊浣揪了揪耳朵。
习惯黑暗的眼睛看见宋怀瓷歪过身子，指节支着脑袋，阖眼轻斥道：“胡言乱语。”
熊浣无所谓地努了努嘴，二郎腿顺势翘起来，说道：“老大让我去查山本柊介那些查不到消息的朋友嘛，还真让我查到一点眉目。”
宋怀瓷轻声应了句嗯，等着熊浣的下文。
熊浣可不喜欢冷暴力，得了宋怀瓷回应才继续说道：“跟山本柊介来往深，或者应该说被山本柊介看中的人不多，排除掉老大和滋，在山本柊介过去的几十年里就五个。
我查了一下，发现ta们这五个人表层性格都挺好，社会关系是浅薄那一挂的，简单来说就是没朋友，家人亲戚那边也来往少，关系线很淡，基本都是很社会边缘化的人物，统一的特点就是缺乏外界的在意和关注。
而山本柊介那种能全心全意付出作为朋友的美好温柔，以及倾注自己全部社交精力的人，恰好能填?ta们缺少的这一部分。
先让ta们感受到对ta们的付出和真情实意，再投入极致专一的陪伴，然后自然地融入ta们的生活，让ta们觉得自己得到了真正的关心和在乎 ，让ta们上头，从而对这段情谊产生留恋，向对方袒露真心和秘密，付出比对方多上好几倍的感情。
这种情感依赖和情感转移太容易把自己整个人暴露给对方了，反正我不喜欢，这样太容易被人拿捏了，都成被动的那一方了。”
宋怀瓷掀开眼帘看过来：“听起来，山本柊介对人的观察和对人心的掌握似乎不差，否则也不会发现对方渴求被看到的心理，从而捏住要点，与之相交，将对方‘强行’留在身边。”
熊浣挠挠下巴，说道：“确实能这么说，毕竟那个时候日本的人口也不算少，山本柊介别的正常人不挑，就要那几个觉得自己被社会抛弃、被世界忽略的小透明，还能跟ta们发展成关系很要好的朋友，让ta们几乎统一觉得‘我的朋友就只有你了’、‘只有你才懂我’、‘只有你会接纳我’、‘只有你能理解我’。
要是硬说里头没鬼，那我只能说本质上山本柊介其实跟他们是同一类人，所以就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呗。”
宋怀瓷思考了熊浣所说的可能性，问道：“你说山本柊介过去还有五个朋友，分别是何年与山本柊介相识的？”
熊浣便将自己调查到的内容一一复述：“第一个是山本柊介十六岁的时候在隔壁镇里认识的少年，叫悠，那时候能查到的资料比较少，只知道悠家里只剩他和一个眼睛看不到的外婆，山本柊介跟悠很要好，差不多好了五年吧，在八七年开始就没有联系了。
第二个是山本柊介在二十二岁认识的，叫凌美，这位的故事就有点长了，我尽量长话短说哈老大。
那年山本柊介还没自己的店，在一家居酒屋当跑堂打散工，听说在那个时代算不上体面的工作。
凌美跟山本柊介在同一家居酒屋工作，正好小林美咲也在那里上班……哦，对了老大，这个小林美咲就是山本柊介的妻子，在一起工作日久生情嘛，不过在那个时期只能算得上是女朋友。
三个人关系都挺不错的，山本柊介跟小林美咲结婚的时候凌美还被请到场了，但在九二年开始，凌美就没再跟山本夫妇有来往了，算起来也认识了有四年。
剩下的一个叫大辅，是山本柊介二十六岁那年认识的，这个时候山本柊介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店面，估计也跟为人丈夫有关吧。
不过这个交往的时间最短，在九五年就不来往了，那年山本柊介还跟小林美咲离了婚，两件事可能前后就隔了一两个月。
另一个叫聪，是来山本柊介店里光顾认识的，那一年山本柊介三十三岁，两人关系匪浅，差不多是在零七年才查到没有来往。
还有一个叫良太郎，在山本柊介四十三岁的时候认识的，一六年没再来往，再往后就到滋了，五十岁认识的，二二年失踪没了消息。”
宋怀瓷在脑子里编排着时间顺序，发现山本柊介在跟上一个朋友断绝关系后，与下一个朋友展开来往并发展成知心深交的速度很快，时间间隔也都相差不大，甚至同年还有“无缝衔接”的。
唯有那个聪，从山本柊介跟大辅没了来往开始到山本柊介认识他，中间一反常态地相隔了四年。
这是为什么？
莫不是朋友断交和婚姻关系破裂带来的影响如此之大？双双打击下让山本柊介“一蹶不振”？
还是说，这中间还有熊浣没调查到的隐情？
熊浣像是知道宋怀瓷的所想，说道：“我捋过时间线，发现山本柊介跟那个聪认识前空出来的那四年很可疑，照山本柊介爱交朋友的性格，难道不觉得寂寞吗？
所以我去查了那段时间山本柊介的行为轨迹，发现他几乎没有怎么出门，那家小店也闭了一年半，再开业的时候生意不景气，估计是闭店太久，客源已经流失了，所以山本柊介迁了店，也就是现在他大儿子接手的那一家店，聪就是在他新店认识的。”
宋怀瓷沉吟片刻，问道：“这五个人的下落呢？”
熊浣看向宋怀瓷，那双豆青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幽冷：“我的判断是都死了，不过我没有查到他们的死亡证明。”
哦？
宋怀瓷觉得熊浣这话说的有趣，便问道：“既无死亡证明，你又怎么判断他们死了？可是有什么凭证？莫不是……找到他们的墓穴？”
关于这点，熊浣摇摇头，样子看着竟然有些郁闷：“不是墓，或者应该说我什么都没查到，被藏得太好了。”
对上宋怀瓷的诧异，熊浣抱起手，说道：“虽然我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推卸责任，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但我确实没有查到包括滋在内的六个人的下落，唯一统一的特点就是ta们最后见过的人都是山本柊介。”
宋怀瓷没有怀疑深究是不是熊浣的工作疏忽，只是重新闭上眼睛，悄悄用指节按压一侧太阳穴，道：“愿闻其详。”
熊浣看了看宋怀瓷，放下环抱的手臂，说道：“这些人在失踪或者说下落不明之前，生活还是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异常，该干嘛就干嘛，跟山本柊介的关系也很好，有跟滋一样，和山本柊介约好之后要一起去干点什么的，也有跟山本柊介一起出去玩完回来或者一起吃完饭分开的。
打明面上看，山本柊介直到跟这些人结束关系、断了来往之前，ta们之间相处都挺融洽的，从表层上可以排除是因为口角冲突才引起的关系决裂。
而山本柊介跟这些人相处的时间里也都没有发生过分歧和争执，至少我调查到的没有，就好像山本柊介一直在迁就ta们，包容并接纳ta们的观点和看法，从而避免发生争吵。
看起来就是很风平浪静吧？就是跟往常一样很平淡的日子，然后某一天双方突然毫无征兆地断了来往和联系，最后另一方莫名其妙没了任何消息。”
跟滋一样人间蒸发？
山本柊介是当真不知道好友失踪？还是说双方断了情谊后便不再关心旧友踪迹，故而并不知情？
宋怀瓷问道：“山本柊介可有异常？”
熊浣摇摇头：“没有，山本柊介表现得很像个正常人，就是那种把朋友关系断得很干净、很潇洒、很体面的正常人，估计除了关系断裂的那阵子会觉得难过婉惜，之后也就没看出来有多少留恋了。”
那还真是绝情又干净。
干脆利落地让对方从自己的生活里消失，从此不再打听接收任何跟对方有关的消息，稍作整顿后就开始下一段友谊。
很正常，很普通，确实像个正常人。
可偏偏曾经跟他成为过交心朋友的人都杳无音讯了，饶是山本柊介自己不过问，对方的生活总该继续，熊浣有心去查也能查出个踪影。
结果却什么都没查到，就像被刻意藏起来，连同那个人都一并被藏起来似的，让旁人找不着下落，查不出往后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