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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森林深處不該回應
    天剛亮,車隊就出發了。

    夜里那些聲音不知什麼時候停的。林羽沒睡,盯著外面坐到換班,之後也只是靠著牆閉了會眼。鐵柱倒是打了一會兒鼾,醒來時嘴角掛著口水,一臉茫然地問幾點了。

    陳新陽選了一條相對寬的路。兩輛車一前一後,慢慢往森林深處走。

    霧氣比昨天淡了些,但能見度還是不高。前方二三十米以外的東西全是模糊的影子,樹干和樹干之間分不清界限。

    林羽開著車,跟在韓飛後面。發動機的聲音在安靜的森林里傳得很遠,輪胎碾過枯枝,發出 嚓 嚓的響聲。

    鐵柱坐在副駕,眼楮瞪得老大,盯著路兩邊。

    “林兄弟,你說這地方會不會有那種——”

    鐵柱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聲音又低了幾分。

    “就是那種不能說話的詭異?”

    林羽說︰“不知道。”

    鐵柱縮了縮脖子︰“俺最怕那種。打又打不過,跑又跑不了,只能憋著。俺這人吧,力氣有,腦子嘛……遇上那種光靠腦子才能活的規則,俺就抓瞎。”

    林羽沒接話。他的注意力在車窗外。

    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枝丫交錯在頭頂,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地上的落葉厚得能沒過腳踝,車輪壓上去,軟綿綿的,沒什麼聲響。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

    霧忽然濃起來。

    不是慢慢變濃的那種。是一瞬間的事。

    前一秒還能看見韓飛的車尾燈,下一秒,白色的霧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擋風玻璃糊了個嚴實。

    林羽踩下剎車。

    車燈打開,兩道光柱扎進濃霧里,只照亮了面前不到三米的範圍。三米之外,什麼都沒有,只有白。

    對講機響了。

    陳新陽的聲音傳出來,比平時低︰“所有人停車,別熄火。跟緊前面的車,別掉隊。”

    鐵柱的手攥著鋼筋,指節發白。

    “這霧不對勁。”

    林羽推開車門。

    霧撲在臉上,濕冷的,貼著皮膚,黏膩。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腐爛,不是泥土,更接近某種陳舊的、發霉的布料被水泡過之後的氣息。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

    霧只在森林里。貼著地面,齊腰高,翻滾著,緩慢地流動。頭頂的樹冠之間還能看見天空,灰蒙蒙的,但有光透下來。

    腳下踩著什麼東西,軟的。他低頭——看不見。霧把腰以下全吞了。

    陳新陽從前面走過來。

    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他站在林羽旁邊,看了幾秒。

    兩人誰都沒先開口。

    最終是陳新陽說了兩個字。

    “規則型。”

    林羽看他。

    陳新陽的表情很平靜,但他握著對講機的手上青筋突起。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這種霧,有兩條規則。第一,不能走散。散了就找不回來。”

    他停了一下。

    “第二,不能亂喊。喊了——”

    他沒說完。

    林羽點頭。

    不需要說完。

    陳新陽轉身回去。幾分鐘後,他讓所有人下車。車開不動了,霧太濃,繼續開下去遲早撞上樹。

    “手拉手,跟著我走。”

    陳新陽把這句話寫在白板上,舉起來讓所有人看見。

    沒人提出異議。

    隊伍排成一列。陳新陽在最前面,韓飛緊跟其後,然後是張師傅一家,周嬸和李姐,大福,王小小和幾個傷員,小劉。王老在隊伍中段。林羽和鐵柱斷後。

    張師傅抱著孩子,他媳婦攥著他後腰的衣角,指頭扣進布料里,骨節泛白。

    周嬸被李姐扶著,走得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腳試探地面,確認踩實了才敢落重心。

    小劉走在前面幾個人後頭,一只手捂著嘴。他在憋咳嗽。嗓子眼里的癢像蟲子在爬,他拼命壓著,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血管一根根鼓起來。

    鐵柱走在林羽前面,每隔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確認林羽還在。

    霧在腳下翻涌。看不清地面。每踩一步都不知道會踩到什麼——枯枝、石頭、還是軟爛的泥。

    就這麼走了十來分鐘。

    前面出現一棵樹。

    比周圍的都粗。樹干三個人合抱不過來。樹皮上布滿了裂紋,深的地方能塞進一根手指。樹根從地里拱出來,盤成一圈,中間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凹陷。

    陳新陽停下來,示意所有人靠著樹休息。

    鐵柱一屁股坐在樹根上,胸口劇烈起伏。

    “這鬼地方……走兩步跟走十里似的。”

    大福靠著樹干,雙手撐著膝蓋,喘得像拉風箱。王小小扶著周嬸坐下,擰開水壺遞過去。周嬸的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在衣襟上。

    林羽沒坐。

    他站在人群外側,背對著大樹,盯著霧里。

    影刃捏在手中。刃身冰涼,比體溫低得多。

    霧在流動。

    不是風吹的。

    什麼東西在里面移動,撥開霧氣,留下一道痕跡。貼著地面,速度不快。朝這邊來。

    林羽的手指收緊。

    陳新陽也站了起來。

    兩人沒有交流,但同時擋在了人群前面。

    後面的人察覺到了。鐵柱握住鋼筋,慢慢站起來。大福張了張嘴,被王老一把按住肩膀,摁了回去。

    霧被撥開了。

    一只手。

    五指張開,指甲很長,灰黑色,縫隙里塞滿了泥。手腕上纏著布條,布條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浸透了潮氣,貼在皮膚上。

    那只手按在地上,往前拖。

    胳膊。肩膀。頭。

    一個人形的東西從霧里爬出來。

    皮膚是灰白色的。不是蒼白,是那種石灰泡過之後的灰白,還帶著裂紋。眼眶里什麼都沒有,兩個黑洞,深不見底。嘴張著,上下頜之間拉出一道縫,里面空蕩蕩的,沒有牙齒,沒有舌頭。

    一股一股的霧從那張嘴里往外涌。

    它停下來。

    歪了一下頭。

    像在听。

    然後聲音響了。

    不是從它嘴里發出來的。是直接出現在腦子里的——每個人的腦子里。尖銳,刺耳,像金屬摩擦,像指甲刮過粗糙的石板。

    “誰在叫我?”

    周嬸的手猛地攥住李姐的胳膊,指甲掐進肉里。李姐咬著下唇,沒出聲。

    張師傅把孩子的臉按進自己胸口,用手掌捂住那只小耳朵。他媳婦蹲了下去,把腦袋埋在膝蓋中間。

    陳新陽舉起白板。

    上面兩個字︰別出聲。

    那東西又歪了一下頭。往前爬了一步。灰白色的手指按在泥地里,指甲嵌進土中。

    “誰在叫我?”

    同樣的聲音。同樣的頻率。每個字都在顱骨內壁上彈跳,震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

    沒人說話。

    它停住了。

    那兩個空洞的眼眶開始轉動——不是眼球在轉,是整個頭在緩緩轉動,像一個生�蛌瑣鰼騆佶m在運作。從左到右,慢慢地掃過人群。

    掃過鐵柱。鐵柱咬著牙,一動不動。

    掃過大福。大福已經閉上了眼楮,嘴唇哆嗦著,無聲地翕動。

    掃過王小小。王小小攥著藥箱的帶子,指甲陷進掌心。

    掃到小劉的時候,停了。

    小劉捂著嘴。渾身在抖。他沒出聲——他拼了命地沒出聲。但他在抖。肩膀、手臂、膝蓋,全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咳嗽堵在嗓子里,胸腔發出細微的震動。

    那東西盯著他。

    空洞的眼眶對著他。

    一秒。兩秒。三秒。

    林羽握緊影刃,腳尖微微調整方向。如果那東西撲過來,他需要在它踫到小劉之前攔住。

    四秒。五秒。

    那東西笑了。

    灰白色的臉從中間裂開一道縫。縫越來越大,一直裂到耳根。裂縫里面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股冰涼的氣流從那道裂縫里噴出來。

    它往後縮。

    一點一點地縮回霧里。先是頭,然後是肩膀,胳膊。最後是那只手。灰黑色的指甲在泥地上劃出五道淺溝,然後消失了。

    霧開始散。

    散得快。來的時候一瞬間涌上來,走的時候也是一瞬間退去。陽光從樹冠的縫隙中落下來,照在每個人臉上。

    鐵柱的嘴終于張開了。

    “俺的娘咧……”

    聲音是啞的。

    大福癱在地上,後背靠著樹根,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

    張師傅的媳婦抱著孩子蹲在原地,肩膀還在一下一下地聳動。孩子沒哭,睜著眼楮看著大人們的臉,安靜得不正常。

    周嬸閉著眼,嘴唇翕動著,念念有詞,聲音細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見。

    小劉終于咳了出來。

    像被堵住的水管突然通了,咳嗽聲一陣接一陣,彎著腰,手撐著地面,眼淚鼻涕全涌出來。李姐蹲在他旁邊拍他的背,手也在抖。

    陳新陽站著,沒動。

    他盯著那東西消失的方向,盯了很久。地上那五道指甲劃出的溝還在,泥土新鮮潮濕,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他轉過身。

    “走。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