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簾門外,韓飛變了調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陳新陽沒去看門。
他手一伸,直接攥住桌上那顆發瘋閃爍的暗紅石頭。
烙鐵。
皮肉接觸的瞬間,一股蛋白質燒焦的糊味混著青煙冒了出來。
陳新陽牙關緊咬,硬是一聲沒吭。
石頭表面的紅光不再向外爆閃,反而化作粘稠的液體,順著他指縫鑽出來,死死纏上手背的皮膚。
腳下的水泥地開始劇烈搖晃。
棚子里的鐵皮貨架“ 當”砸在地上,劣質消毒水瓶碎了一地,氣味刺鼻。那種噗嘰噗嘰、爛肉摩擦的動靜,已經透過地磚傳到了腳底板上,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陳新陽手背上的紅光猛地往下一沉,狠狠砸進地下。
沒有聲音。
但陳新陽覺得腦仁被什麼東西重重抽了一鞭子,耳朵里一陣尖銳的嗡鳴。
地下的震動瞬間卡殼了。
緊接著,那些惡心的摩擦聲像是見了鬼一樣,開始飛速後退,越退越遠,不到十秒鐘,徹底消失。
安靜得能听見門外韓飛大口喘氣的聲音。
鄭海雙手扒著桌沿,半個身子癱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後縮,後背撞上鐵皮櫃,發出“ ”的一聲巨響。
“你……”鄭海嘴唇發白,指著陳新陽的手,“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陳新陽攤開手掌。
石頭變回了原來暗沉的顏色,溫度也降了下去。他掌心被燙出一大片猙獰的燎泡,有的已經破了,血水和組織液混在一起。
“別人給的護身符。”他面不改色地把石頭揣回兜里。
頭頂的破喇叭響了。
滋啦兩聲電流過後,那個吃面的男聲再次傳出,听起來挺愜意。
“行了,老鄭,開門吧。”
“外面的觸手退了,放他們進來。至于那個帶石頭的兄弟……”
喇叭頓了頓。
“帶去A區三號房,單獨待著。他身上帶的那些文件,全部收繳。”
陳新d拉開卷簾門。
林羽手里的黑刃還在往下滴著灰白色粘液,腳邊躺著半截手臂粗的觸須,仍在神經質地抽搐。鐵柱擋在他前面,胳膊上的衣服裂成了布條,肌肉墳起。
韓飛舉著平板,屏幕上的密集紅點已經徹底消失。
“隊長。”鐵柱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沒事。”陳新陽拍拍他的肩膀,“上車,進門。”
大半個月的逃亡,車隊終于開進了這扇半米厚的防爆鋼門。
門後,是一個被掏空的巨大礦山。穹頂高得嚇人,掛著幾排工業探照燈,把下面照得亮如白晝。
一道拉滿倒刺的鐵絲網,把這里隔絕成兩個世界。
外圍,是密密麻麻的帳篷和彩鋼瓦板房,空氣里全是汗臭、排泄物和霉菌混雜的餿味。幾千個幸存者擠在這里,听見卡車的動靜,麻木地抬頭。那些眼楮里,沒有光。
鐵柱開著車,看著一個女人正把一個空罐頭刮得山響,然後把手指塞進一個孩子的嘴里,他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操,這他媽比平陽還不如。”
陳新陽沒接話,他的視線越過鐵絲網,看向內層。
那是幾棟堅固的混凝土建築,架著重機槍,一隊隊荷槍實彈的士兵在巡邏。
車剛停穩,一隊士兵就圍了上來。
帶頭的排長看了一眼陳新陽︰“陳隊長是吧?請跟我們走一趟。”
林羽的手摸向腰間,黑色的暗影在指尖翻涌。
陳新陽按住他的手腕。
“別惹事。”他回頭看著車廂里的人,“大福,弄點熱的給大家吃。小小,看好江勝的體溫。韓飛,車上的設備別亂動。老實待著。”
交代完,他把裝有研究報告的牛皮紙袋直接遞給排長。
“規矩我懂。”
陳新陽被帶進了A區三號房。
一張鐵架床,一張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窗戶上焊著大拇指粗的鋼筋。
名義上的隔離,實際上的牢房。
士兵鎖上門,腳步聲遠去。
陳新陽走到桌前坐下。他把手伸進沖鋒衣的內兜,掏出幾張折疊整齊的A4紙。
韓飛那小子的二階能力不光能修車,平板電腦早就讓他改裝成了便攜掃描打印一體機。原件交了,復印件他提前留了一份。
陳新陽把紙攤開,就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光,一行一行地看。
十七個被標記的人。憑空消失,被母巢“召回”。
他摸了摸左胸下方,那塊灰白斑塊正在隱隱發燙。他來這里的目的,就是要弄清地底那東西到底在“呼喚”什麼。
那個神秘商人讓他等。
等的人,快來了。
……
後半夜。
走廊盡頭傳來沉穩的腳步聲,軍靴鞋底磕在水泥地上,不疾不徐,節奏分明。
聲音停在門外。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鐵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一身沒有標識的作訓服,肩章上有一顆金色的星星。個子不算高,但背挺得像一桿槍。臉型方正,眼角有幾道刀刻般的疤。
陳新陽坐在椅子上沒動。
男人反手關上門,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動作干脆利落。
“顧城。”男人伸出右手,“東部安全區,臨時總指揮。”
陳新陽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糙,全是老繭,握力驚人。
“陳新陽。”
顧城收回手,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來。
陳新陽接了,點燃。顧城也給自己點上,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的臉。
“你們在平陽省道干的事,我都知道。”顧城的聲音很厚,每個字都像小石頭子兒,“鐵王座六輛改裝車,十二輛戰車,被你們幾個人廢了。身手不錯。”
陳新陽彈了彈煙灰︰“被逼急了瞎折騰。”
“那座肉城呢?”顧城盯著他,“追了你們兩百多公里,也是瞎折騰?”
陳新陽迎著他的視線︰“顧指揮大半夜過來,不是來給我開表彰大會的。”
顧城沒接茬。他拉開帶來的黑色公文包,拿出一張八開大的高清照片,直接拍在桌上。
“看看這個。”
陳新陽低頭。
照片是從高空俯拍的。一個巨大的圓形豎井,直徑至少五十米,深不見底,像一張開在地底下的巨嘴。
真正讓他心頭發緊的,是豎井的內壁。
厚厚的混凝土牆壁上,爬滿了灰白色的菌絲。那些菌絲糾纏在一起,形成了無數扭曲的、類似神經的脈絡,一直延伸到無盡的黑暗深處。
這紋路,和他胸口的斑塊一模一樣。
“什麼地方?”陳新陽問。
“我們腳下。”顧城的手指在照片上敲了兩下,篤篤作響,“地下七百米。”
陳新陽夾著煙的手頓住了。
顧城繼續說︰“‘0號樣本’。末日前五年,軍方就在平陽山區發現了它。當時,它只是一片完全休眠的孢子群。為了研究它,我們建了這個地下基地。”
陳新陽︰“後來呢?”
“後來,紅月降臨。”顧城把煙頭摁滅在桌面上,火星濺了一下,“外面的世界變成了地獄,但這東西,活了。”
“它開始吞噬岩層,釋放干擾電波,切斷了基地所有通訊。更麻煩的是……”
顧城身體往前傾了傾,壓迫感十足。
“三天前,它開始動了。”
陳新陽眉頭皺起︰“動了?”
“對。”顧城指著照片上的灰白菌絲,“這些東西原本只在井底。三天前,它們突然瘋狂生長,每天向上推進五十米。基地的下層防御已經被擊穿了。”
“照這個速度,最多五天,它就會沖破地面,把上面那幾千個幸存者,連同我們,全部吞掉。”
房間里死一樣安靜。
“天樞基地沒了。”陳新陽吐出最後一口煙,“如果這里也守不住,這片區域就沒有活人了。”
他把煙頭彈到地上,用鞋底碾滅。
“所以,顧指揮需要我幫什麼忙?”
“我們需要一個人下井。”顧城手指敲著桌面,“工程兵在井底三百米處安放了微型核彈,但引爆裝置被菌絲破壞了。必須有人手動重啟。”
陳新陽往椅背上一靠,笑了。
“你們有軍隊,有重火力,挑不出一個敢死隊?讓我這個外人去送死?”
“去過十三個。”顧城的聲音沉了下去,“最遠的一個,下到一百米,連慘叫都沒傳回來,整個人就被同化成了菌絲。那東西能瞬間吸收活人的生物能。”
顧城盯著陳新陽的胸口。
“那份報告我看了。你身上有它的標記,但你沒死,也沒瘋。你手里那顆石頭,能壓制它的能量。”
“你是唯一一個能活著靠近起爆器的人。”
陳新陽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顧城拋出籌碼︰“事成之後,一輛滿載彈藥和物資的軍用裝甲車,外加軍方最高級別的通行權限。你們可以去任何安全區。”
條件很豐厚。
但陳新陽不吃這套。
“我這人不做沒把握的買賣。”他站起身,“送命的事,顧指揮還是另請高明。”
顧城沒有動。
他看著準備轉身的陳新陽,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三天前,地下監測站截獲了一段低頻腦電波。我們破譯了。”
陳新陽的腳步猛地停住。
顧城撐著桌子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凝重得像一塊鐵板。
“地下那個東西,這三天,一直在重復兩個字。”
“新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