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失重感持续了不到一秒。
茧体从内部完全崩解了。十米高的肉质结构从中间断裂，两半分别向两侧倒塌。大块的茧壁碎片砸在地面上，暗紫色的黏液溅了一地。
林羽和王小小从茧顶摔下来。
六七米。
摔在一堆半腐烂的茧壁碎片上。软的，黏的，好歹不是硬地面。
王小小后背先着地，闷哼了一声，眼前发黑了两秒。她下意识护住了林羽的头——他从头到尾没做出任何保护动作。
整个人软得不像活人。
“小小！”陈新阳的声音从烟尘里传来。
“活着！”她咳着喊了一声，“林羽也活着——但他不对劲——”
“先出来！”
地面在震。
不是暴走体造成的震动。是整个地下结构在震。
母体的茧体崩塌后，那些从茧壁延伸到四周墙壁的触须全断了。这些触须不只是母体的“手脚”——它们同时承担着整个地下七层空腔的支撑功能。
触须断了，支撑就没了。
穹顶开始掉石块。先是拳头大的。然后是脸盆大的。一块两米见方的岩板从头顶直接砸下来，落在王小小三米外，碎了一地。
王小小把林羽的胳膊搭在肩上，半拖半扛往甬道口跑。林羽的腿在动——不是自主行走，更像条件反射。他眼睛睁着，瞳孔散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小棉。”
“小棉在地面上，安全的。”王小小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但还是答了。
铁柱从左边冲过来，左手一把托住林羽另一侧肩膀，分走大半重量。
“我来。”
陈新阳断后。三只没被砸死的暴走体还在追，其余的要么压在茧壁碎片下面，要么被穹顶砸中了。
活着的那三只依然快得不讲道理。
“别管了！跑！”陈新阳扔掉已经弯成废铁的棍子，转身就追上了前面三个人。
四个人冲进了通往第六层的甬道。
甬道在抖。两侧墙壁全是裂纹，碎石粉尘不停地往下掉。头顶的岩层发出持续的闷响——整个地下结构正在一层一层地失去承重。
“快！这条路撑不了多久！”
陈新阳跑在最前面，感知还开着，但精度大幅下降。刚才过度使用的代价开始兑现——右耳彻底聋了，左耳只剩嗡嗡的响。
但他至少还能“看”到前方的路。
“五十米，左拐。”
“收到。”铁柱闷声应了一句。他左手架着林羽，跑起来一瘸一拐——不是腿伤，是右臂完全石化后的重量把他整个人拽偏了。
甬道拐角处，一阵碎石从头顶倾泻下来。
铁柱下意识把右臂举过头顶。碎石砸在石化的前臂上，叮叮当当一串脆响。没痛感。当盾牌好用。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灰白色的纹路已经爬过了肩关节，正在往锁骨走。
母体死了。按理说异化该停。
没停。
“陈哥。”铁柱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旁边的王小小能隐约听见，“石化还在走。到锁骨了。”
陈新阳没回头。
“到了地面再说。”
“万一到不了——”
“到得了。闭嘴跑。”
王小小听到了这段对话。她扭头看了铁柱一眼。铁柱没看她，只是把左手架着林羽的姿势又调了调，跑得更快了一步。
他们跑过第五层的时候，之前铁柱拼死守过的那个岔道还在。三只精英型守卫诡的尸体横在地上——但已经烂了大半。暗紫色的体液从皮肤下渗出来，整条甬道弥漫着浓烈的腐臭。
母体一死，所有依附于它的诡异都在加速衰败。
第四层。茧还挂着。那些裹着活人的茧，茧壁从暗紫色变成了灰白，失去了供养。
王小小跑过的时候扭头扫了一眼。
“里面的人……”
“还活着。回来再说。”
她没再问。但她知道陈新阳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如果整个地下结构全面崩塌，这些茧里的人，包括托管所的孩子，一个都出不来。
而他们现在只有四个人。其中一个还是被架着跑的。
做不了更多。
第三层。第二层。墙壁上的暗紫纹路全部灰败，地底的寒气迅速回灌，呼出的气开始有白雾。
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不是暴走体——是第七层的坍塌正在沿着甬道向上蔓延。逐层传导，挡不住。
“到了。”
前方。d17观测井的井筒。通往地面的唯一出口。
陈新阳抬头看了一眼。
井筒里灌满了碎石和断裂的金属构件。下来时的攀爬梯大部分被压断扭烂。更要命的是——上方三十米处，一大块岩层整体塌了下来，把井筒堵得死死实实。
“堵了。”
四个人站在井底，身后是正在追上来的坍塌声，头顶是几十吨的碎石。
铁柱仰头看了看。
“我用山崩撞开。”
“你现在用山崩，异化直接到脖子。”王小小的声音很快，“到了脖子再往上走，就是脑干。”
“那也比四个人一起埋这好。”
“没人要埋这。”陈新阳蹲了下去，闭上眼。
他在用感知扫描周围的空间。
三秒。五秒。十秒。
左耳的耳鸣越来越响。鼻血顺着人中往下淌，他没擦。
睁开眼。
“第二层，东偏北方向，一条横向通道。不在我们来的路线上。宽一米二，高两米，往上走的。”
“通向哪？”
“不确定。但角度是往上的，至少能离开坍塌中心。”
“走。”铁柱没废话。
四个人掉头，往第二层的东偏北方向跑。
身后，第三层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塌了。
横向通道的入口是一个被半腐烂的活体组织覆盖的洞口，宽度勉强够一个人侧身过。
铁柱把林羽递给王小小，左手抓住洞口边缘的腐肉，一把撕了下来。露出后面的通道——狭窄，阴冷，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矿物质气味。
“我先进。”陈新阳侧身钻了进去。
铁柱第二个。他侧着身子挤过去的时候，石化的右臂蹭在岩壁上，刮出一道白印。他动作顿了一下——不是卡住了，是他感觉到锁骨上方那片皮肤的触觉正在消失。
石化到颈根了。
他没吭声，继续往里挤。
王小小最后。一手扶着通道壁，一手揽着林羽的腰，把他拖了进来。
林羽在这时候突然开口了。
声音沙哑干裂。
“……七个。”
王小小一愣。“什么？”
“地底下……七个。”
他的眼睛睁着，但对不上焦。嘴唇还在费力地动。
“不只……一个。”
然后又昏了过去。
七个。不只一个。
王小小后背一阵发凉。她看向陈新阳。
陈新阳站在通道里，手电照着前方，整个人一动不动。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走。出去再说。”
他转身继续走。手电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荡。通道确实在向上延伸，坡度不大，但确实是往上的。
走了大约五十米。
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金属门。锈迹斑斑，但结构完整。门上有一个标识——三角形，中间一个圆点，下面两个字。
“核心。”
陈新阳认出了这个标志。管委会核心区。
他们歪打正着，走到了核心区的地下入口。
王小小把手背贴在林羽额头上。
烫得吓人。
“他体温还在升。”她的声音发紧，“身体在排异。他吞了母体的核心，免疫系统在跟那些东西打仗。持续烧下去，脑子会出问题。”
“能撑多久？”
“说不好。得尽快出去。”
铁柱走到金属门前，左手搭在门把上，正要发力——
他停了。
门缝里有光。
不是手电的光。不是火光。
金色的。
四个人都看到了。
铁柱的左手还搭在门把上，没动。
谁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