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小连续检查了五个茧。
”这个活的。“
”这个也是。“
”这个……“
她的手停在第三个茧上久了一些。绿光暗了。
”没了。“
”跳过。“陈新阳的声音硬邦邦的，”先数活的。“
王小小用手背蹭了一下脸，站起来继续往前。
铁柱已经开始用左手把堆叠的茧搬开，清出通道来。干瘪的茧壳很轻，一掰就碎，灰褐色的碎屑扑簌簌落了一地。
林羽站在入口处。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
刚才爬铁梯的时候，他的左手碰到什么，什么就被烫出痕迹。如果碰到茧壁，碰到里面的人——
”林羽。“陈新阳扫了他一眼，”你别碰茧。站那儿，帮我感知有没有残余守卫。“
林羽点头。
他闭上眼。
影子在向四周铺开。这是他吞噬了母体核心之后新获得的能力。不需要主动释放影域，只要闭上眼，周围三十米内所有物体的轮廓就会自动在脑海里浮出来。灰色的，没有温度，没有声音，但什么都看得见。
”这一层没有活的守卫诡。“
他睁开眼。
”但东面角落有两团……说不上来。不像诡，也不像人。有微弱的能量波动。“
陈新阳记住了方位。
”先不管那边。救人。“
王小小的检查速度越来越快。她不再每一个茧都蹲下来细看，而是用手快速掠过表面，绿光一闪就是活的，不亮就是死的。
剩下的她三分钟扫完。
”第一排十七个，活了九个。“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职业状态，虽然眼眶还是红的。
”第二排在那边，铁柱你帮我把挡着的碎块清一下。“
”来了。“铁柱左手抄起一大块茧壳残骸，往旁边一摔。碎渣飞溅。
第二排的茧更小。
王小小扫到第三个的时候，手停住了。
这个茧比成人的小了将近一半。
她用手扒开茧壁裂口。灰褐色的壳一碰就碎，像干透的泥巴。
里面露出一张脸。
小女孩。五六岁左右。眼睛闭着，脸灰扑扑的，嘴唇干得起皮。脖子上还挂着一根红绳，绳子上穿了一颗塑料珠子，脏得发黑，摸上去粘手。
王小小把手按上小女孩的胸口。
绿光亮了。
”活的。“
王小小的声音裂了一瞬。
”体温三十四度。严重脱水。心跳微弱但规律。“
铁柱走过来。看到那张小脸，他的左拳收紧，手背上的青筋全鼓出来了。
”多大？“
”五六岁。“
王小小开始用随身的水壶往小女孩嘴唇上滴水。一点一点，极慢。
”操。“
铁柱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个字，低得快听不见。他别过脸去，看着墙壁。
小女孩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伸出来了。从茧壳的裂口里，慢慢地、虚弱地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
手指张着。
又合拢。又张开。
在够什么东西。
王小小握住了那只手。
”没事了。“她低下头，声音在抖，”姐姐在这呢。没事了。“
小女孩没有睁眼。但手指合拢了，攥住了王小小的食指。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铁柱把脸转了回来。他蹲下去，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把茧壳从小女孩身上一片片剥掉。动作比他平时干任何事都要轻。
陈新阳没有看这边。他在用手电扫第三排。
”这一排全是小的。“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王小小。这边需要你。“
王小小把小女孩的手轻轻放下，站起来走过去。
第三排。八个茧。全都是儿童大小。
王小小一个接一个地检查。这一次她没有报”活的“”死了”。
她只报数。
“一，有。二，有。三，没有。”
声音越来越短。
“四，有。五，没有。六，有。”
到第七个茧前面，她停了很久。
“怎么了？”陈新阳问。
“双胞胎。”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气音，“一个茧里面裹了两个。左边的还有心跳。右边的没了。”
铁柱已经在剥壳。左手一片片往下揭，指头粗得像是随时会把茧捏碎，但每一下都稳得很。
林羽在五米外看着。他看不清里面的脸，但能看到铁柱的背弓着，肩膀一动不动。
陈新阳走到角落。他没有去帮忙剥茧。不是不想。是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他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韩飞。”
滋啦一声电流噪音。然后韩飞的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陈……陈哥！收到！信号不太好——”
“第四层找到幸存者。目前清点出十四个活的。其中至少五个是孩子。需要转运。”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多少个孩子？”韩飞的声音变了。
“至少五个。还在数。听我说，检修通道能走。从b区设备机房下来的那条。你让大福和苏晴准备接应物资。毯子、水、能量棒，有多少拿多少。”
“明白！马上准备！”
“还有一件事。”
陈新阳的声音压低了。
“我上来的时候数过，巡逻岗两人一组，四分钟左右一个周期。b区走廊。他们要进来，得避开巡逻。让苏晴算时间窗口。”
“收到。苏晴在我旁边，她听到了。”
“快。”
陈新阳关掉对讲机。回头看了一眼。
王小小在给第三排的幸存者做初步处理。铁柱在旁边帮忙剥茧壳。
林羽一个人站在原地。
陈新阳走过去。
“你怎么样？”
他没看林羽的脸，盯着他的左臂。袖子已经遮不住了。暗紫色从指尖一路爬到上臂，在袖口边缘露出最后几公分的鳞甲。
“手心温度又升了。”
林羽没藏着。他抬起左手，隔着半米的距离对准地面上一块茧壳碎片。
碎片边缘开始卷曲变焦。没有火焰，没有烟，无声地碳化了。
“没碰到就能烫。”林羽收回手，“干茧壳没什么水分，烧得快。活人不一样，但距离再近就不好说了。这东西在加速。”
陈新阳盯着那块焦黑的碎片看了三秒。
“从金色光球房间出来到现在，多久了？”
林羽看了一眼手表。“三十八分钟。”
“三小时窗口，用了三十八分钟。还剩两小时二十二分钟。”陈新阳算了一下，“不够。”
“什么不够？”
“救出这些人至少四十分钟。转运上去至少三十分钟。加上从b区回核心区的路程，最少二十分钟。一个半小时了。还得算上遇到秦远志的人怎么办。”
“所以呢？”
“一小时四十分钟的时候，不管救没救完，你必须往回走。”
“不行。”
“这不是商量。”
“我说不行。”林羽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左眼里那圈暗紫色在应急灯下格外明显。
“这些人被关在茧里不知道多久了。孩子。三四岁五六岁。我出去了，谁来搬他们？铁柱右手废了。你感知过载右耳聋了。王小小是治愈师不是搬运工。”
“韩飞他们会来接应。”
“韩飞三个人搬十几个昏迷的人上四层铁梯？”
陈新阳张了张嘴。
“我搬。用右手搬。左手不碰人就行。”
王小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手上还沾着茧壳的灰。
“不行。你左手的温度在辐射，不用接触就能灼伤。刚才那块碎片，半米就碳化了。你抱着人往上爬的时候，距离多少？”
林羽没吭声。
“十公分。”王小小替他回答了。“按你现在的辐射速度递增下去，四十分钟后足以造成二度烫伤。”
“那我把左手绑起来，用布裹厚——”
“没用。这热不是正常的热，裹多厚都挡不住。”
安静了几秒。
铁柱从第三排那边走过来，左手上全是灰。
“吵什么呢？”
“林羽要留下来搬人。他的手会烫伤幸存者。”陈新阳简单概括。
铁柱看了看林羽的左手。又看了看那排茧。
“我搬。”
“你右手——”
“我还有左手。一次抱一个。先抱孩子。孩子轻。”
铁柱弯腰把地上最近的一个剥好的孩子抱起来。小女孩还是那个，脏兮兮的红绳挂在脖子上。
“林羽你往后站，站远点。别挨着人。”
他抱得很稳。左臂弯成摇篮的形状，手心托着后脑勺。
小女孩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没有醒，但头歪了歪，靠在了铁柱的胸口。
铁柱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了。往上送一个算一个。”
他转身往检修通道走。
陈新阳拦住他：“等苏晴算好巡逻窗口。韩飞那边准备好了接应再上去。”
对讲机响了。苏晴的声音传出来，节奏很快。
“巡逻间隔确认，四分十五秒一个周期。b区设备机房到北门值班室，快走两分四十秒，窗口够。我和大福已经带物资进管廊了，六分钟后到设备机房。”
“明白。”陈新阳看了眼手表，“铁柱，六分钟后第一趟。孩子优先。”
铁柱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
王小小已经回到茧堆里继续清点。
她的手在第四排的第一个茧上按了一下。
“活的。成年男性。”
第二个。
“活的。成年女性。”
第三个。
她忽然退了半步。
“王小小？”陈新阳立刻转头。
她没回话。手电掉在地上，光柱斜斜地照着那个茧。
茧壳上有字。
不是印的，不是刻的。是从里面，用指甲一笔一划抠出来的。
歪歪扭扭的五个字。
“妈妈来接我。”
字迹很浅。笔划到最后一个“我”字的时候，只剩下一道划痕，手指已经没有力气了。
王小小把手按上去。
绿光亮了。
“活的。”
她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孩子。很小。活的。”
她开始剥茧壳。手在抖。但速度很快。
陈新阳蹲在旁边帮忙。
两个人把茧壳剥开。
里面蜷着一个男孩。三四岁。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右手的食指指甲断了，指尖是血痂。
那五个字就是他抠的。
没人说话。
空腔里只有管壁上水珠滴落的声音。
一下。
一下。
“混账东西。”
陈新阳的声音很轻。
他很少骂人。
林羽在五米外站着。他看得到那五个字。
他的左手在袖子里收紧。手心的温度蹿上来，衣袖布料的内侧开始发黄变脆。
他松开手。
把手臂垂在身侧。
然后转身，走向东面角落。那两团能量波动还在。
东面角落的空气甜腻腻的，跟别处的土腥味不一样。
手电照过去。
两团东西缩在墙角。不是守卫诡。
是两个人形的灰色肉茧。和其他茧不一样，这两个还是活的。表面还在微微蠕动。
而且它们比其他任何茧都要大。
大了将近一倍。
茧壁是半透明的。手电光打上去，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轮廓。
不是一个人。
每个茧里面裹着两个人。
不对。不是裹着。
是两个人正在被融合在一起。
林羽退后了一步。
“新阳。”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腔里很清晰。
“你过来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