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瑶的声音落进竖井里，顺着铁壁撞了几道回音，一声比一声轻。
没人接茬。
底下几百只血红眼珠齐刷刷的盯着她，不眨，不闪。翻腾的酸汤全平了下去，整口井里静的邪门。管壁上的残酸挂不住，凝成细小的白霜粒，一颗接着一颗砸进池子里，连点响动都没有。
大福吊在半空，鼻子耸动了两下。
他的百味辨识是被动生效的，用不着特意起念，周遭的气味硬往脑门里灌。方才那阵能把肺泡烧烂的刺鼻酸臭，这会儿居然淡下去了。
“不对劲。”大福闷声开口，嗓子被酸气熏的沙哑，“这酸味在退。”
铁柱单手箍着三个娃贴在管壁上，半拉身子爬满了石化纹路，脖颈上的青筋僵硬的跟铁铸的一样。听见动静，他嘴角扯了下想搭腔，冷不丁被喉咙里的血沫子呛了一口。
“退了是什么意思？”王小小死撑着手里的光带，话是从后槽牙里挤出来的。
“字面意思。”大福又狠吸了一口，眉头拧成个疙瘩，“那股子烧焦骨头的尖锐气味没了。底下这池子玩意儿……变了味，像是叫什么东西给兑稀了，不烧得慌了。”
具体的他也掰扯不清。百味辨识只能分清能吃不能吃、有没有毒，说不出什么道理。他只觉着鼻腔里的辣感正在一层一层褪下去。
林羽吊在最下头。
大福的话他听见了，没吭声。他盯着底下平整的像块厚油的酸池看了几眼，左手一翻，聚出一把半尺长的影刃。
长短正合适拿来探路。
手腕一甩，黑芒脱手，直挺挺扎进酸水里。
连个水泡都没砸出来。
黑漆漆的影刃刚碰到水面，直接陷了进去。没有腐蚀的动静，也没被打碎，整把刃身就这么凭空没了，连带着源能链上的反馈也断得干干净净。
空的。
底下那堆眼珠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就跟压根没瞧见这根小牙签似的。
林羽收回手，指节死死抠在影索上，骨节发白。
“老陈。”他把嗓音压到极低，“它的规则纹路在怎么走？”
陈新阳吊在上头那截钢缆上，规则视界还在死撑。眼球叫惨绿色的荧光照的像两颗烂玻璃球，里头的细血管爆开了好几根，眼白全成了粉红色。
他没立刻接话。
五秒，十秒。
一滴汗珠顺着他下巴颏砸在钢缆上，啪的一声脆响。
“邪门。”陈新阳声音抖的厉害，生怕惊了底下的活物，“规则纹路没往外散。”
“怎么说？”
“一般活物放精神感应，纹理都是往外铺的，跟涨水一样。”陈新阳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刮的生疼，“底下这头……纹理在往回收。一圈一圈往里头缩。”
“缩去哪儿了？”
陈新阳没答。
他的视线绕过林羽，越过半空里悬着的一串人影，直勾勾落在林婉瑶脸上。
林婉瑶瘫在铁壁边上，右眼眶里的黑光一跳一跳的。整张脸惨白的没了人色，嘴唇干裂，偏偏那只右眼黑芒大盛，亮的扎眼。
“往她身上缩。”
竖井里瞬间静得可怕。
“老陈，把话说全。”林羽声音平的吓人，但手背上的青筋全凸了出来。
陈新阳合了下眼皮，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绿光散了个干净。规则视界一撤，整个人跟被抽了脊梁骨似的往下塌，精神力透支带来的脱力感，让他挂在绳子上的胳膊抖个不停。
“它没打算动手。”他一字一句的磨着牙花子，“这股精神波不是拿来杀人的，是拿来扫场的。就跟……半夜打手电进破庙，不是为了拍死谁，纯粹是为了照东西。”
“找什么？”
“找她。”
铁柱在上面粗声粗气的插了一嘴：“找她干啥？当下酒菜？”
“吃个屁。”陈新阳牙齿直打颤，身上冷气太重，舌头都快硬了，“它要真想吃，刚才咱们一个都落不下，犯得上在这儿磨洋工？”
王小小手里的光带晃荡了一下，她咬着下唇，掌心贴在林婉瑶背后渡过去的圣光突然送回来一阵怪异的牵引感。很细微，就像隔着一层薄板子，两块磁铁在暗地里较劲。
“陈新阳。”王小小的嗓音骤然尖细起来，“婉瑶身体里那枚规则碎片……在跳！”
“我知道。”
“你听我说完！”王小小眼眶通红，纯粹是让自己探出来的动静吓到了，“底下那玩意儿肚子里……也有一枚！跟婉瑶身上这枚一模一样，两边正对着震呢！”
这下彻底没人出声了。
阿木怀里的小孩吓得连抽抽都忘了，小脸蛋死死埋进旧棉袄里，半点声息不敢露。
陈新阳嘴角剧烈的抽搐了两下。
不是笑，是脑子里的弦绷断之后，半张脸的面皮在失控发痉挛。
“林羽。”他把声音压得只有身前几个人能听见，“这主儿比秦远志留下的母体难缠十倍。”
“讲。”
“它不想要咱们的命。”
林羽没动。
“要动手，刚才你的影刃扎下去，水底下的爪子就该掀上来了。”陈新阳说的极慢，每个字都在牙缝里碾过，“规则纹理收拢、酸水退潮、精神波定点扫视……它在把敌意往下压。”
“压敌意图什么？”
“认主。”
两个字砸下来，比底下那一窝血眼珠子还让人后脑勺发麻。
“是同源规则碎片。”陈新阳把话摔过来，干脆利落，“你妹身体里塞着的那块，跟底下那尊巨物的核心是同一个炉子里出来的。它没把咱们当吃食，它是在认亲呢，找同源的活体容器。”
林羽垂眼往下扫。
池底那团盘着的节肢黑影依旧伏着。数百只猩红的眼珠齐刷刷昂着头，红芒一明一暗，扑朔跳跃的节拍，跟林婉瑶右眼里的黑光完全合上了。
亮一下，暗一下。
亮一下，暗一下。
隔着几米高的虚空，对上了心跳。
“哥……”
林婉瑶的气音飘了下来，细得像根快断掉的游丝。
“我感应到了。”她右眼眶里的黑芒跳得越来越急，眼角皮肉底下甚至泛出细密的黑纹，像干涸泥地里的裂口，“它不是在盯我……它是在叫我过去。”
“闭嘴。”林羽头都没回，“把神识锁死，别应。”
“锁不住……”林婉瑶指甲死死抠在管壁的冷霜上，生生抠裂了指甲盖，血珠子冒出来她都跟没知觉似的，“碎片自己在动。它在应……我压不住了！”
大福在上头吸着冷气嚷了一嗓子：“水面又落了！”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扎下去。
池子里的绿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两边退。水没少，是底下的庞然大物正在慢慢收缩躯干，把覆盖在身上的残酸一层层挤开。灰黑色的节肢甲壳彻底翻了出来，一环扣着一环，壳面上密密匝匝全是大小不一的血目，死死仰望着上空。
下一秒，一条生满倒刺的粗壮触肢，从那团节肢里拔了出来。
不快。
极慢。
泛着暗哑冷光的节肢从酸汤里缓缓立起，尖端分成了三股细长的小节，跟三根弯曲的怪异指头一样，冲着上方慢慢探了过来。浓稠的残液从甲壳缝里往下淌，没在上面留下丁点蚀痕。
这玩意的方向再清楚不过。
没奔林羽，没管铁柱，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
直勾勾冲着林婉瑶够上去。
林羽脚下在影索上一蹬，整个人弹身而起，双手各甩出一柄宽刃黑影，横身卡在触肢和林婉瑶的正中间，后背绷得死紧。
触肢没停。
还是那个慢腾腾的节奏，一寸一寸往上蹭。前端分叉的三根小节上，一枚米粒大小的红眼珠正对着林羽的鼻尖，安安静静的打量着这个半路拦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