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光落在青石板上，带起一阵微风。
李果稳住身形，抬头便瞧见前方一座气势恢宏的洞府。
洞门大敞，门外的小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少说也有二百来号。
苏一紧跟着落在李果身侧，目光一扫，压低声道：“东家，沐玥小姐的洞府到了，这些人都是来参加小姐的出关仪式。”
李果点了点头，没有急着上前，而是随意扫视了一圈。
人群里头，他一眼就瞧见了几个熟面孔。
林菲菲站在长青阁那拨人前头，穿着一身青色长裙，站在其身旁的正是赵老等人。
赵老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搓着手东张西望，一瞧见苏一，脸上顿时一喜，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苏掌柜到了！苏掌柜到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周围不少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苏一被这一喊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快步走上前去。
人群自觉让开一条道，苏一穿过人群，来到最前头。
那儿站着一名身着淡蓝宫装的年轻女子，身姿挺拔，面容清冷，正是苏沐玥。
她身后还站着两名苏家子弟，气息收敛得极深，显然是负责今日仪式的护卫。
“沐玥小姐。”苏一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属下来迟，让小姐久候了。”
苏沐玥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无妨。青山城重开在即，你手头事务繁忙，晚些也是应当的。”
她嘴上虽是这般说，但目光却没有落在苏一身上，而是直直地盯着苏一身后的那道身影。
苏一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出半步，向苏沐玥介绍道：“小姐，这位是李果李真人，是琳小姐的首席护卫。方才属下在城中巧遇，便一道上来了。”
苏沐玥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果。
她的目光从李果的眉眼扫过，又落在他衣袍的纹路、站立的姿态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果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如常，甚至微微颔首致意。
苏沐玥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依旧：“原来是李师弟。当年碧灵宗一别，算来也有数十年了。没想到今日，竟能在这里再见。”
她话说得客气，但那语气里透出的疏离，任谁都听得出来。
周围不少人竖起了耳朵，悄悄打量着这位新出现的金丹真人。
林菲菲在人群中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在李果和苏沐玥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李果上前一步，拱手一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苏师姐说得是。当年你我残云谷一别，算来也有五十余载未曾谋面了。”
他顿了一顿，目光从苏沐玥身上的灵压扫过，真心实意地说道：“今日一见，苏师姐已证金丹大道，当真可喜可贺。”
这话一出，苏沐玥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金丹。
五十多年前，残云谷那会儿，此人不过是一个炼气期的杂役弟子，机缘巧合被她发现身怀紫府灵虫。
那时的他，在自己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后来她那个刁蛮任性的堂妹苏琳，也不知抽了什么疯，硬是从她手里把这人给要了过去，安了个首席护卫的名头。
再后来，苏长青带着苏琳回到青州城闭关，她见过苏琳几回，听堂妹抱怨过，说这个护卫跑得不见了踪影，多半是死在了外头哪个犄角旮旯里。
可现在……
一个当年连给她提鞋都不配的杂役弟子，如今竟已结成金丹，站在她面前，以平辈之礼向她道贺。
更让她心头发堵的是，此人如今竟是苏琳的首席护卫。
一个金丹真人，甘愿给一个同辈女子当护卫，这意味着什么……
她脑子里头甚至荒唐地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当初自己咬死了不放人，那今天，站在她身后的，岂不是也有一位金丹真人的护卫？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清醒得很，若是当年李果还跟在她身边做一个仆从，他现在能不能活着都难说。
他不可能成为金丹真人。
苏沐玥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股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她面上很快恢复了清冷之色，淡淡说道：“不敢当，沐玥也贺喜李道友，得证金丹大道。”
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李果也未再多言，只是微微点头，便退后半步，站到了苏一身后。
他本就没打算与苏沐玥套近乎。
当年碧灵宗那点同门之情，早就在残云谷一别后消磨得一干二净了。
苏沐玥看着他退后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
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这个身影，与记忆深处某个人的影子渐渐重合。
那人也是这般，退后半步，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可那人，早在不久前的一桩委托中死在了她苏家一位长老的手下，尸骨无存。
那桩委托，还是她亲口许下的赏格。
苏沐玥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紧，旋即又缓缓松开。
她很快便将那丝异样压下，重新恢复成那个精明强干的家主团成员。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环顾四周，见人已到得差不多了，便开口朗声道：“诸位，人既已齐，便听我一言。”
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苏沐玥面色一正，声音清冷而威严：
“其一，到了地方，无论看到什么，都要站定，不得四处张望，更不得交头接耳。”
“其二，琳小姐如今已是青山城主，诸位见了，要称‘苏城主’，不可直呼其名，更不可失了礼数。”
“其三，琳小姐出关之时，诸位要出声恭迎，声音要洪亮，不得有气无力。”
她说这三条规矩时，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今日是琳小姐出关的日子，诸位都是苏家的体面人，谁若在城主面前失了苏家的颜面，休怪我苏沐玥不讲情面。”
她这话虽然说得不重，但字字句句都透着刀子。
林菲菲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站得更直了些。
赵老也是一脸严肃，重重点了点头。
苏一见状，上前一步，拱手道：“沐玥小姐放心，诸位都省得。”
苏沐玥点了点头，抬手招来身后一名苏家子弟，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子弟领命而去，片刻后，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
苏沐玥转身，看向众人，沉声道：“时辰已到，随我前往。”
说罢，她当先化作一道蓝色遁光，朝着岛屿深处飞去。
身后二百余人纷纷跟上，遁光连成一片，如同一条长龙，浩浩荡荡。
李果混在人群中间，位置既不靠前，也不靠后，恰好被苏一、林菲菲等人挡住身形。
他悄然松了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看来，苏沐玥这女人确实没认出自个儿就是那个死在苏家长老手下的公输桀。
也是，一个死了的人，任谁都不会往活人身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