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哥，你会打官司不？”
谷大仓回到客栈，找到正在扒拉算盘的夏秀才就开问，所有兄弟里只有他读书最多了。
夏秀才把刚积攒起来的辫子撩起来一扔，摸着阴阳头得意地回答说：“那你算是问对人了，鄙人读书涉猎甚广，并非仅仅孔孟之道，春秋法家学说亦在鄙人研习之列！”
谷大仓一听这酸溜溜的话就浑身起鸡皮疙瘩，遂打断他的话：“啊呀，说这么多干啥，我问你，你会打官司不？律师，你懂不？”
“这个，鄙人自然是懂的，狮子，都是用来镇宅的……”
夏秀才的话还没说完，谷大仓就开始头疼：“打住吧，你说你一个秀才，学啥不好，你学吹牛！律师，就是状师！算了，算了，跟你说不着……”
谷大仓十分失望，现在到哪里抓律师去，京城是肯定有的，可远水不解近渴，还有三天就开庭了，现在去请，也根本就来不及。
夏秀才脸红得像猴屁股，自己都不记得在这里受了多少人的无情奚落，忍不住再次嘟囔起来：“读书，难道真的有罪？”
这话让谷大仓听到了，再次给了他一顿数落：“你读的都是没用的屁书！一到关键时候就失效！没事的时候，你也去学点西洋玩意吧！”
夏秀才无力争辩，在谷大仓失望转身的瞬间，给了一个建议：“你可以去师范学堂里碰碰运气……”
这话倒是提醒了谷大仓，师范学堂里的教师多数是留洋回来的高材生，精通西洋文化，律师这玩意本来就是洋人搞出来的。
谷大仓不再停留，立刻去了师范学堂。
师范学堂已经招收了第一批学员，总共三十人，全是男生，学校的监督叫祁汉云，时年45岁，甲午科的举人，师从多位国学鸿儒，去年朝廷取消科举之后，就留学日本，系统学习近代师范教育体系，可以说是学贯中西，绝对的实力派文化人。
操场上的学生们正在打篮球，玩得热火朝天，谷大仓一身戎装，出现在他们面前，瞬间引来异样的目光，在谷大仓看来，他们就是羡慕，是嫉妒，自己可能就比他们大个一两岁，可自己已经贵为标统，手底下有了一千多人枪，而这些家伙，还是乳臭未干的学生崽。
他昂首挺胸地走到祁汉云的办公室门口，敲门，自报家门，祁汉云一听名字，马上就客气起来：“原来是谷标统，有失远迎，快进来喝茶！”
谷大仓依旧装大方：“喝茶不急，祁监督啊，我这次来啊，就是想看看学校还缺啥，陶知县告老还乡，不能继续关照学堂了，以后有啥困难，尽管开口！”
祁汉云笑呵呵地回答说：“承蒙谷标统关照，学堂目前设备齐全，朝廷也开始正常拨付费用，暂时没啥困难了。”
听了这话，谷大仓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祁监督啊，你还是太客气了。说什么设备齐全，你看那些学生，一群人抢一个皮球，哪里够玩的？必须给他们每人发一个，省得抢来抢去的，显得多寒酸！咱又不是买不起，这钱，我出了！”
“咳咳咳”祁汉云突然尴尬地咳嗽起来，他试图解释，“这篮球啊，就是……”
谷大仓抢过话头说：“管他蓝的红的，每个颜色都买一个不就行了？”
祁汉云哭笑不得，只能点头答应：“好的，马上就安排。”
谷大仓这才说起正事来：“祁监督可知道律师这个玩意？”
祁汉云解释说：“律师不是玩意，是精通法律的人士……”
不等他解释完，谷大仓就迫不及待地问：“你精通法律不？”
祁汉云挺谦虚：“略懂一些。”
“懂得就好！”谷大仓拉着他进了办公室，开始絮叨起来，“我有个师弟，平时就靠倒腾点古玩挣点小钱，前几天让人给告了，说他买家伙坑人，这不，让道台衙门给抓了，说是要开庭审理，需要咱们找律师，咱也不认识啥律师，就想求先生你来帮忙啦！”
祁汉云显得很为难：“这个，我只是在日本见识过开庭审理的过程，可从来都没……”
谷大仓以为他在推脱，马上掏出一封大洋塞过去：“先生放心，不会让你白辛苦的，反正也不是啥要命的罪，实在不能开罪，判刑轻一点也行，大不了我再设法打点一下就是了。”
祁汉云脑门冒出细微的汗珠来：“这，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谷大仓拱手哀求起来：“先生，爷们求你了，整个徐州八县，也就你懂得一点了，你要是推脱，我那师弟怕是要让人活剐了！就看在我出资建设整个学堂的份上，你帮一手吧！”
“不至于，不至于！”尽管很为难，祁汉云却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毕竟眼前这个主也算是学校的奠基人，于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那我就试试吧！”
那时候也没有律师证这一说法，祁汉云客串了律师这一角色，要求见一下当事人胡三宝，道台衙门直接同意了，衙役说这是符合程序的。
胡三宝被关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臭烘烘的，谷大仓和祁汉云刚进去，就差点被熏晕过去，整个牢房弥漫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气味，几乎让人窒息流眼泪。
给衙役塞了一块大洋，才把胡三宝给提出来问话。
胡三宝一见到谷大仓就开始哭天抢地：“老大啊，你可算回来了！要是再不来，你这个最好的师弟就要死在这监牢里了！”
谷大仓也埋怨上了：“你说你啊，能掐会算的，你咋没算清楚自己有牢狱之灾呢？这位是祁先生，你快说说，到底是咋回事？”
胡三宝擤了一把鼻涕，回答说：“医者不自医，你不懂啊？我不过就是卖给西关廖大户一个宋代双耳瓷瓶，回到家，他不小心把瓷瓶给摔碎了，回头就把我给告了，说我卖给他的花瓶是假的，我就让衙门给收监了。”
祁汉云开口问：“你跟我说实话，那花瓶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胡三宝盯着谷大仓，欲言又止，谷大仓替他回答说：“在户部山那地方卖古玩的，真家伙，不多！”
祁汉云摆手打断他：“你别替他说，开庭的时候，主审官也会问这个问题的，就需要他自己来回答。”
胡三宝照实回答：“确实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也不可能一千块就卖给他啊……”
祁汉云却摆手说：“你记住，无论谁问你，你都得咬住了，卖的就是真的，明白吗？要是胡说，谁也救不了！”
胡三宝明白过来，拼命点头：“对，绝对是真的！比我这个人都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