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場好雪，下了一夜都才停。
濉溪一處炭場，無毛道長正指揮著工人裝卸煤炭，在谷大倉的幫襯下，炭場的生意很不錯，兩口子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更讓他高興的是，媳婦給他生的孩子有頭發，沒有遺傳他的毛病。
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道路上的積雪，孟鐵拳帶著十來個兄弟闖進炭場，見到無毛道長就熱情地打招呼:“老牛鼻子，做飯了沒有？”
無毛道長也熱情招呼起來:“茅坑里有，自己熱一下吃去吧！”
“哈哈哈，算了，還是你自己留著當年夜飯吧！”孟鐵拳發出爽朗地笑聲，跳下馬來，“你的乖徒弟讓我給你帶個話，讓你帶著老婆孩子去甦州你老丈人家走親戚吧！”
無毛道長歪著腦袋問:“啥？我老丈人死了？”
孟鐵拳哼了一聲:“你想得美！跟你說實話吧，你那個大徒弟跟仇家說，你是他最親近的人！他這不是念叨你嗎？讓兄弟幾個來告訴你一聲！”
無毛道長撓著自己的大光頭，發出感慨:“真是好徒弟啊，我可真沒白疼他！他要是念叨我，那還能有啥好事？我就說這幾天右眼皮老是跳呢！”
說完轉身就對屋里的程淮秀喊起來:“媳婦，收拾東西，回你娘家躲幾天！我徒弟把我賣了！”
然後回身問孟鐵拳:“你們來這，就為了專程說這個事？”
孟鐵拳不耐煩地擺手說:“這個你就別管了，你只要離開這就行了！”
無毛道長突然笑了出來:“呵呵呵，我的徒弟，我還不了解？想拿我當誘餌設陷阱吧？”
孟鐵拳點點頭:“沒錯，你也就剩下這點用途了！”
無毛道長很不服氣:“起碼我的好徒弟還能想起來我！他給我帶節禮了沒有？”
孟鐵拳一攤手:“毛都沒有！別廢話，趕緊走，晚了就真沒命了！”
玩笑歸玩笑，無毛道長真的不敢耽誤，給工人發了工錢，讓他們提前回家過年，自己則套上馬車，立刻帶著老婆孩子離開了炭場。
石川的人來得也很快，就在當晚，幾個黑衣人便頂風冒雪地跑到濉溪。他們的情報工作做得不錯，直接摸到了無毛道長的炭場，留下一個人在門口放風，其他人一股腦地沖向堂屋。
一顆石子擊中了樹干，放風的家伙立刻警覺起來，提著手槍前去查看，猛地一下，他感覺脖子上傳來針扎一樣的疼痛，用手一摸，還真是一根針，後面帶著一撮羽毛，被針扎中的地方立刻傳來麻酥酥、火辣辣的感覺，很快，這種感覺直接沖向胸口和全身，再然後，渾身的骨頭關節都像散架了一樣，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整個人軟趴趴地倒了下去。
這就是中了眼鏡蛇毒的感覺。
沖進院子里的那些家伙也不順利，剛到堂屋門口，就有兩人踩空掉進了土坑，坑底倒放的大鐵鈀子把兩人的身體扎了個透心涼。
“有埋伏！撤退！”
有人用日語提醒同伴，可為時已晚，四面八方竄來的飛鏢讓他們無法防備，被扎得吱哇亂叫，原地亂蹦，手里的槍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打。
很快，他們就蹦不起來了，全部倒在地上吐白沫——飛鏢上也是淬了毒的。
孟鐵拳他們往手心里哈口氣，掀開蓋在身上的白布，從雪堆里鑽出來，又把手抄進袖口，跺了跺凍麻的腳，溜達到倒地黑衣人跟前，伸腳踢了幾下，確定都動了不了，這才用繩子套在他們的腳脖子上，連夜拖回了徐州城。
臨了還要罵一句:“什麼破爛貨都敢來送死！欺負娘家沒人了！”
還不忘把坑給填上，真怕無毛道長生氣，再做法招來女鬼折騰人，那可就不好了。
太陽已經很高了，石川還躺在被窩里呼呼大睡，突然，他的手摸到了一絲不一樣的冰涼，然後就是一股血腥味直沖鼻腔，身上像被壓著千斤巨石，嚇得他立刻睜開眼楮，掙扎著爬起來，眼前的場景讓他後背發涼。
自己派出去的七個武士齊整整地挺直在自己的床上，人都硬了，面部扭曲，顯然死前遭遇了非常痛苦的折磨。
“八嘎牙路！廢物，蠢貨！”
石川緊攥著拳頭罵起來，也不知道這會該挨罵的人是誰。
臥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給踹開了，沒等石川反應過來，幾個衙役就把他從被窩里給拽了出來，整個人都是赤條條的，連衙役都看不下去了，催促說:“趕緊穿衣服，跟我們公堂上走一遭！”
石川使勁拍著自己的腮幫子，真希望這是一場錯覺，很可惜，臉很疼，這不是錯覺。
床上一堆死人，這下可有的解釋了。
案子先是送到了府台衙門，府台大人汪雲龍以案件太大，涉及外籍人員為由拒絕審理，直接推給了道台衙門，道台大人袁世廉看熱鬧不嫌事大，不僅接了案子，還通知了遠在青島的日本領事館來人一同陪審。
根據中國人的習慣，年關是不能接觸這種不吉利的東西的，于是，案件推到了年後審理，日本領事館發電報過來要求給石川辦理取保，直接被拒絕，畢竟涉及七條人命呢。
石川被關押進道台府的牢房，唱起了鐵窗淚。
牢房里冰冷陰暗潮濕，只有巴掌大的一個窗口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順便迎接進來冰冷刺骨的西北風。里面腥臊並御，跳蚤虱子到處跳，老鼠還會鑽褲腿。他是有潔癖的，住在這樣的環境里，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偏偏這個時候，谷大倉還提著食物和酒來探望他，不用想也知道，這就是來報復的。
谷大倉用腳踢了踢牢房的欄桿，石川抬起頭看見來人之後，立刻扭頭對著牆角，抱著膝蓋坐在爛草堆里上說話。
“你看你這人，就是沒心胸！”谷大倉揶揄起來，“上次我坐牢的時候，你來拿我尋開心，我給你面子了吧？現在輪到你了，你也稍微給點面子吧！要是不看你掉兩滴眼淚，我的心里一點都不舒服!”
石川突然起身跑過來隔著欄桿抓著谷大倉的衣領質問:“你的，真的能預知未來？為什麼我的動作會被你提前知道？”
谷大倉使勁掰開他的手，使勁推開他，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回答說:“我跟你說過了，你偏不信！你看你，落到現在這個地步，不是自己作孽作出來的嗎？這叫報應！”
石川顯得很是頹廢，用試探的口吻問:“如果我接受你的合作協議，你還會幫我嗎？”
谷大倉打開木頭食盒，端出兩道小菜，拿出酒壺，倒了兩杯酒擺在地上，招呼石川說:“來吧，快過年了，喝點！”
石川不接他的話，依舊執著地說:“請你回答我，我現在已經很失敗，你應該很滿足。你應該會幫我的！”
谷大倉反問過去:“你咋這麼肯定呢？”
石川開始講道理:“我沒有錯，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日本帝國的利益，你所做的，都是為了你自己的利益，你是自私的，我比你高尚！為了個人利益，你沒有原則，你的手段卑鄙，你的人品無恥！我知道，你還會幫我的，幫我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因為你還可以從我這里得到你想要的好處！”
谷大倉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也開始講道理:“聾子說，炮不響，瞎子說，燈不亮，瘸子說，炮響，燈也亮，就是路不平！咱們都用自己的眼光看東西，我見了和尚還是習慣叫他們禿驢，照鏡子之後，我才能看到自己也是禿瓢，咱們倆都不是好鳥，還談什麼人品？”
石川听後，愣了好大一會，然後慢慢坐下來，端起酒杯就要喝，突然又停下了:“你的，下毒了？”
谷大倉沒搭理他，自顧自喝了一口，又用筷子夾菜往嘴里塞，這才幽幽地說:“狗是吃屎的，看到人來了，就以為是跟它搶屎吃的！你那點不要臉的手段，我還真看不上！我要是想弄死你，根本就不用費力氣，權力真是一個好東西，只要動動想法，馬上就有人幫我辦到！你只要我一句話，你的人頭隨時可以落地！”
石川問:“那你為什麼不殺我？”
谷大倉笑呵呵地說:“這句話你說對了，我這人就是自私，從你身上沒撈夠好處，怎麼舍讓你死呢？”
石川追問:“你那些死人扔在我床上，到底有什麼目的？你想怎麼害我？”
谷大倉立刻擺手否認:“你可不能栽贓我，那些人都是你害死的，你這個人呢，有一些小癖好，比如，龍陽之好斷袖之癖，吃了一種大力丸，一晚上的功夫搞死了七個彪形大漢！這個故事夠不夠精彩吧？”
石川听後，發出撕心裂肺的號叫:“八嘎！你們太無恥了！我的，不喜歡這個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