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还在牢房里关着,早就没个人样了,他的上司伊藤下流根本就没有要继续营救他的积极性,日本领事馆却很积极,一封接着一封电报,督促道台衙门赶紧把石川交给领事馆,连外交豁免权都用上了。
袁世廉也是发了狠,坚持要把石川留在本地进行审问,双方就这么僵持起来了,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了正月十五之后。
过了十五,这个年就算是过完了。
周冠霖回到城里,他姐姐煞有介事地给他收拾行李,又把剩下半年的经费交给他,唠唠叨叨地要他好生学习,早日拿到结业证书,回来好当大官。
他满口答应,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既然已经被士官学校给除名了,那就去外地找个地方混上半年,等学期结束,就和彭松魏守义一块回来,花钱让他们两个闭嘴,再伪造一份结业证书,就算是有了交代了。
城北码头,谷大仓两口子亲自给他送行,船刚要离开码头,阚二库就在岸上喊起来:“等等我!咱们俩一块走!”
谷大仓假装不解:“你们俩都不一路,咋一块走?”
阚二库谄笑着说:“一路,一路的!俺俩一块到天津,他从天津坐船去日本,我留下,咋就不一路了!”
周冠英立刻点头同意:“正好,你们两个一块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周冠霖就尴尬了:“啥照应?这话说的,跟一块去死一样!太不吉利了…”
谷大仓则更直接,把阚二库推上船,撵他们快点走:“啥不吉利?我给算过了,黄道吉日,适合结伴出行!”
就这样,周冠霖极不情愿地和阚二库同行前往天津。
起初,两人还有说有笑的,三天后,行至德州,周冠霖就开始设法摆脱阚二库了,便借口说:“二兄弟,我要去京城见一下几个校友,我们约好一块去日本,怕耽误你的事,你就走旱路先去天津吧!”
阚二库依旧很热情:“那可不行,师兄说了,让我路上多照顾你,你要是出了点事,我也别回去了!”
周冠霖继续寻找借口:“我这些校友家里都是有权有势的,怎么可能让我出了差池?你媳妇生孩子已经耽误了你不少学业,你还是赶紧回去补回来吧!”
阚二库依旧坚持:“我这个不重要,还是你的学业重要!我得亲眼看见你登船才行!不然我回去没法交代。”
周冠霖掏出几块大洋塞给他,挤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说话:“二哥,叫你二哥了行不?跟你说实话,我在京城有相好的…”
“你哄谁呀?”阚二库压根就不信,“你根本就没去过京城,怎么可能在那里有相好了?你别忘了,我可是学情报的,虽说学得不咋样,应付你是够用了!说实话吧,你到底想干啥去?”
周冠霖立刻顺着他的话说:“哎呀,真是啥都瞒不过二哥!实不相瞒,我是想去京城里…见识一下,我这不是怕你回去告状吗?”
阚二库倒是装得善解人意:“明白,都是男人嘛!你要是这么说,那我也得跟你去找找见识!”
周冠霖突然绷起脸来,语气冰冷地说:“咱们俩的情分还没到可以一块逛窑子的地步,咱还是各走各的吧!”
阚二库还想说啥,立刻被打断了:“阚老二,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姐夫那边,我会亲自给他交代,你别多嘴!看清楚自己的位子,谷大仓是我姐夫,我们才是一家人,你就是一个外人,没资格管我的事!”
“行,行,行!”阚二库马上举手投降,也显得不耐烦了,“说实话,我真懒得管!你想干啥就干啥吧!”
周冠霖很是得意,在码头上换了一艘船,他要去京城里过潇洒日子了。
横路敬二和伊藤下流终于收到了段日升的回复:关于把谷大仓免职的事情,还需要和提督衙门商量之后再做决定,现在已经把弹劾他的帖子递上去了,也把银子交出去了,请耐心等待。
跟衙门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那办事效率简直堪比龟速。一道道手续走下去,没有个把两月,那是别想解决事情。
日本人实在等不及了,就发电报催,收到的答复还是那几个字:正在解决。
地里的冬小麦已经开始拔第三道节了,又一年的清明到了。
尽管自己吃饭都成了问题,老百姓也不会忘了给老祖先烧纸,希望他们在那边的世界不再忍饥挨饿,也保佑子孙后代别被饿死。
穷人家的棉衣已经送进了当铺,换点铜板买点粗粮熬过这青黄不接的日子。
矿山设备停在矿山边已经好几个月了,石川的卫生胡子也不卫生了,邋里邋遢,乱得像草堆,头发里的虱子都能炒一盘菜了。
日本人再次为大清朝官府的办事效率折服了。实在受不了,只能再次催促段日升。
后者这次非常善解人意,也确实办了事实,答应说,既然罢官免职的事情挺麻烦,那就把谷大仓给调到远处去,这样一来,就没人阻拦他们开矿了。
这也算是一个办法,谷大仓等了两个多月,没等到日本人来跟他签协议,却等到了一纸调令,总兵衙门要把他们调到两百里外的新安县驻防。
谷大仓的大部队刚出城没两天,日本商会的横路敬二就再次找到了总兵衙门,呲牙咧嘴地告状:“你们的治安太差了,我们的铁矿遭到了袭击,我们的工程师遭到了绑架!我的合伙人伊藤下流现在还下落不明。”
总兵段日升显得非常气愤:“哦?快点说说,是谁干的?竟然敢在我的辖区里闹事!”
横路敬二咬牙切齿地说:“是土匪,装备精良的土匪!你们一定要消灭他们,营救我们的工程师!”
段日升显得很是为难:“啊呀,这事不好办呀!剿匪戡乱确实是我们的责任,可利国镇那个地方不一样,两省交界地,我们要去剿匪的话,山东那边会不高兴的!”
横路敬二又开始用钱开路:“我们给钱的!”
“不是钱的事!”段日升依旧很为难,“我们现在整个徐州也只有1千多兵马,要负责上百个镇子的治安,这兵力实在是捉襟见肘!只可惜…”
横路敬二追问:“可惜什么?”
段日升回答:“可惜我手下谷大仓的队伍调走了,这剿匪的活,之前都是交给他的,这方圆百里的土匪一听他的名号都吓得浑身哆嗦,不敢闹事,可惜他现在已经在200里开外了,鞭长莫及呀!不然这些土匪也不敢这么嚣张!”
横路敬二耐心听他说完,眯着眼睛说:“经过我缜密地分析,我能感觉到自己进入了一个见不到底的陷阱里!我不能从你的行动里看到一点合作的诚意!”
段日升大叫委屈:“话可不能这么说,罢免一个五品马上就是四品的朝廷命官,而且还是一个实权军官,需要兵部的审批的,你们的钱,确实经过了我的手,可咱们一个铜板的好处都没捞到,都让上头拿走了,你想发牢骚,也该找上头去!”
横路敬二敲着桌子问:“为什么他们拿了钱不办事?”
段日升回答得很干脆:“钱不够呗!”
横路敬二更不理解了:“五万两银子,可以买一千条人命,为什么到了你们这里,就不能罢免一个小官?”
段日升耐心地掰着手指头回答说:“五万确实不少了,架不住层层扒皮啊,道台衙门扒一层,提督衙门扒一层,往上,江北布政司扒一层,两江总督也要分一份,等到了兵部,可能连一千两都不剩了,而且还是一群人分这一千两,这事还怎么有人上心来办?”
横路敬二质问:“你的,为什么要钱的时候不说清楚?”
段日升又生气又委屈:“让你们拿五万出来都跟要命的一样,当时如果多要了,你们还不得跳脚?”
横路敬二摊手责怪:“可事情没办成啊!我们的钱就是白扔了!”
段日升安慰说:“不白扔,我不是把谷大仓给调走了吗?没人打扰你们开矿了!”
横路敬二更挠头了:“他走了,土匪来了!土匪可比他还不讲规矩呢,我们的损失更大了!”
段日升反问:“他要是死了,土匪不是更猖狂?”
横路敬二被噎得不知道怎么说话了,他没想到,清国的官员怎么会这么扯皮踢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