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一晃过去两个月，可谷大仓本人迟迟没有动身返回驻地的意思，继续留在徐州城坐镇警务局。
张勋看在眼里，心里越来越不痛快。
当初是他两难之下，请谷大仓出面收拾徐州的烂治安，本想着对方把市面稳住，就会识趣交差回扬州，自己白白落一个地方安稳的好处。可如今街巷太平，兵痞不敢滋事，偷盗抢劫几乎绝迹，商铺入夜照常开门，徐州已经安稳了两个多月，谷大仓却半点不提交接回防的话。
张勋耐不住了，找了一次例行军务会议，打算旁敲侧击提点一下。
会议收尾，文武官员陆续退下，张勋特意留下谷大仓，语气尽量放得委婉：“谷师长，徐州如今治安井然有序，百姓安居乐业，你的警务局功不可没。你第七师的根基在江淮扬州，那边防区长久没有主将坐镇，怕是诸多事务堆积。依我看，警务局可以从我军中挑选几个能干的副手接手，你尽早回去料理军部正事吧。”
这话已经说得十分明显，就是暗示他赶紧交接走人。
谷大仓一脸正色，丝毫没有接下台阶的意思，微微拱手回话：“军门明鉴，正因为徐海道位置太过紧要，我才不敢贸然交接。此地连通南北，往北是北洋控制的山东地界，往南靠近南京江浙联军的防区，水路陆路四通八达，各路流民、散兵、奸细都喜欢往这边钻。”
他顿了顿，继续摆道理：“之前乱象丛生，好不容易才压下去，底下警员都熟悉本地的人情地界，要是贸然交给没历练过的生手接管，不出半个月，兵痞、地痞必定死灰复燃。到时候乡绅百姓再上门告状，乱局再起，反倒辜负了军门当初托付我的信任。”
张勋皱起眉头：“那也不能一直由你占着警务大权。徐海道自有文官公署可以接手。”
“文官不懂军警两边的规矩，压制不住那些散兵游勇。”谷大仓摆了摆手，说得滴水不漏，“文官审案可以，弹压乱子不行。我留在徐州，只是代为监督警务大局，日常琐碎事务早就交给副手们打理了，并不耽误扬州师部的事务，两边军务我都能顾得上。若是以后局势彻底稳固，我自然会主动交接，万万不敢耽误军门的安排。”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全是为公着想的口吻，挑不出半分私心毛病。
张勋被堵得哑口无言。他总不能直说“我就是不想你在徐州威望太高，压过我这个军门”，这话一旦说出口，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容不下有功之臣。
他只能憋着一肚子闷气，挥手让谷大仓退下。
谷大仓走后，王统领凑上来低声抱怨：“军门，他这哪里是监督警务，分明就是赖在徐州不走。城里百姓现在只知谷师长，不太认咱们辫子军了。”
张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脸色阴沉：“我何尝看不出来？可人家拿徐海道防务大局当理由，光明正大留下来，我没有半点理由强行驱逐。强行赶他走，万一治安再度崩坏，京城那边问责下来，罪责全在我头上。”
“那咱们就只能任由他耗在这里？”
“耗着吧。”张勋叹了口气，满心头疼，“只能慢慢找别的由头，看看能不能找到法子把他逼回江淮。硬碰硬，现在还不是时候。”
而警务局这边，顾长风看着谷大仓回来，笑着问道：“师长，张勋明显想撵咱们走，你拿地界紧要的理由拖着，他怕是快要憋不住了。”
谷大仓拿起桌上的徐州全境地图，指尖点在徐海道的核心位置，淡淡一笑：“越是他想赶我走，我越要守住这个口子。徐州卡在南北要冲，比扬州的用处大得多。他头疼才好，等他无计可施，只能默认让我在这里扎根下来，咱们的局面就又稳了一步。”
转眼到了1913年春，宋教仁遇刺的消息传遍南北，原本勉强维持的南北和平彻底撕破脸。七月，李烈钧在江西起兵，二次革命爆发，讨袁军迅速占据南方数省，南京更是成了讨袁军的核心重镇。
袁世凯一纸军令下达，命北洋各路劲旅南下平叛，驻扎徐州的张勋辫子军被点名，要作为先锋部队攻打南京。
消息传到提督府，张勋又喜又愁。喜的是立下大功就能更进一步，愁的是自己主力一走，徐州大本营就空了。谷大仓手握一师正规部队，还把持着徐海道警务局，留在后方形同卧虎，一旦自己前线僵持不下，谷大仓要是暗中动手，他连老家都回不去。
思虑一夜，张勋想出一条一石二鸟的计策。
他把谷大仓请到提督府，铺开南京周边的舆图，语气十分恳切：“谷师长，南北开战，南京危急。袁大总统下令我部领兵南下征讨讨袁叛军，徐州作为后路总补给站至关重要。我打算调你暂编第七师随同我的辫子军一起出征金陵，两军协同作战，拿下南京之后，我必定为你向总统请功，封赏少不了。”
明着是提携共用，实则是要把谷大仓调离徐州老巢，拉去南京战场硬碰硬，消耗他的兵力。打赢了功劳归张勋统筹，打输了谷大仓实力受损，再也没法在徐州压他一头。
谷大仓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算盘，面上却不露分毫，先是皱着眉头端详地图，做出一副心动的模样，随后缓缓摇头。
“军门为国出征，我本该领兵追随效力。”谷大仓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摆出地方警务的一大堆难处，“可如今徐海道太关键了。南北开战之后，溃散兵勇、讨袁游兵沿着苏北流窜，还有各路探子瞎溜达。我要是带着第七师主力开拔南京，警务局这点警员根本镇不住场子。一旦流兵作乱，补给线被切断，咱们前线大军粮草军械供应不上，反倒要耽误平叛大事。”
他伸手指着地图上徐州通往山东、河南、安徽的几条官道：“徐州是北洋军南下的咽喉后路，各路粮草、壮丁、医药全都要经过这里。我带着部队守在本地，帮军门守住后方，盘查奸细、镇压乱兵、维持补给秩序，比拉着部队去南京城下冲锋陷阵用处更大。”
张勋脸色沉了下来：“后方自有地方文官看守，用不着你的正规师驻守。军令已下，苏北所有驻防部队都要抽调南下。”
“文官压不住散兵乱匪。”谷大仓寸步不让，“这半个月我们抓了二十多名溃散的讨袁游兵，还截获好几份往北方递送的密信。我要是走了，这些人潜入徐州煽动乡民闹事，后路一乱，军门在南京前线腹背受敌，代价太大。”
他还给张勋递了个折中方案：“我可以抽出两个营的兵力，编入军门的后勤队伍，跟着一起南下运送粮草，算作我们第七师参战出力。但主力师必须留在徐州镇守后路，警务大权我也不能交接，必须全程盯着维持治安。”
只给两个营的弱兵，不给主力，等于象征性凑个人情，根本消耗不到自己的家底。
张勋憋了一肚子火气，却挑不出半点毛病。谷大仓拿“保护北洋后路”当做理由，站在了袁世凯军令的大义之上，他要是强行逼迫对方全军开拔，万一后方真出乱子，战败的罪责就要扣在他张勋头上。
僵持半晌，张勋只能咬着牙答应下来。
“好，就依你。抽调两个营随后勤南下，其余部队留守徐州，务必守住后路安稳。”张勋语气生硬，“但警务局你不能一直独占，我会留下一批留守的营官，协助警务局一同盘查，互相监督。”
这是张勋最后的底线，安插人手盯着谷大仓，防止他趁机彻底独占徐州。
谷大仓痛快答应：“理所应当，两军协同看管后路，再好不过。”
离开提督府回到警务局，顾长风立刻凑上来：“师长，张勋摆明了想把咱们拖去南京战场损耗实力，咱们只抽两个营应付，他肯定气得够呛。他留下的那些营官要不要咱们暗中提防？”
谷大仓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正在集结开拔的辫子军大队，淡淡一笑：“提防是自然要提防。他主力大军开往南京，徐州空虚，正是咱们慢慢渗透徐海道各个县乡的最好机会。他留下几个营官监视没用，底下的治安、关卡全都在我们警务局手里。”
“张勋在南京拼命攻城厮杀，咱们就在徐州悄悄扎根。等他打完南京一身伤痕回来，整个徐海道早就牢牢攥在咱们手里了。”
另一边，张勋目送大队辫子军开出徐州南门奔赴南京，心腹王统领低声抱怨：“军门，谷大仓摆明了故意避战赖在后方，咱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这家伙背靠着段祺瑞，跟咱们貌合神离，太让人头疼了！”张勋望着徐州城的城墙，咬牙哼了一声：“先拿下南京立下大功，等我凯旋，再慢慢跟他清算这笔账。南京城里要血流成河了，但愿他别趁着我不在徐州闹出什么大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