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南北两军会在金陵城外拉锯许久，打得有来有回僵持不下，谁也没能料到战局结束得这么快。
张勋憋着一口恶气，带着辫子军玩命猛攻南京城墙。城头炮火日夜不停，巷战一层层啃，打了好几日血战，终于硬生生攻破了金陵城门。辫子军入城之后约束不住，士兵四处劫掠商铺民居，抢掠财物、骚扰百姓，酿成了有名的金陵癸丑浩劫。这件事很快传遍大江南北，张勋靠着打下金陵一战名声大噪，北洋这边更是把他当成平叛大功之臣大肆吹捧。
轰轰烈烈的二次革命，从头到尾只撑了两个月就彻底宣告失败。各路讨袁军节节溃散，要么四散逃亡，要么就地解散，南方革命党一时元气大伤。
谷大仓坐在徐州的警务局里，一份份看着前线送回来的战报，慢慢收起了心里那点观望摇摆的心思。
他原本还想着南北僵持，自己夹在中间左右捞好处，可亲眼看完这场金陵血战的结局，总算认清了现实。
北洋各路部队装备充足，补给源源不断，将官久经行伍，士兵训练整齐，硬攻坚城的韧劲十足。反观南方讨袁联军，派系杂乱，各怀心思，粮草军械跟不上，各自保存实力不肯死拼，即便有一腔热血，实打实的硬实力根本拼不过北洋主力。
一旁的参谋长杨运通看着战报叹气：“本以为革命党能撑出一片新天地，没想到败得这么干脆。”
谷大仓指尖敲着桌面，道出心里的盘算：“仗打明白了。光靠着一腔心气抱团，拼不过人家家底厚、军纪硬的北洋大军。咱们手里这点家底，万万不能跟着乱党硬碰硬，往后只能贴着北洋的大势走，同时悄悄攥紧自己徐州、扬州两块地盘，谁也不靠，只靠手里的枪杆子自保。”
他心里更清楚，张勋靠着金陵之战声势暴涨，接下来必定会愈发提防自己这个扎根徐海道的异类，往后的日子，要更加小心周旋才行。
张勋打下南京班师回徐州那日，连摆了三天庆功酒。花厅里赏银、绸缎、军械单子堆得老高，跟着去金陵玩命的大小军官挨个上前领赏，升官职的、赏银子的、分地盘的，个个脸上冒光，满屋子都是道贺声。
唯独谷大仓站在侧边人堆里，从头坐到尾，半分赏赐也没落到头上。
张勋坐在主位，酒过三巡，故意把目光扫过来，提着嗓门当众开了口，话里话外全是刺：
“此番平定南方乱党，靠的是前方将士拎着脑袋玩命。有的人守着后方一亩三分地，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枪没放一仗没打，自然没什么功劳可领。”
他顿了顿，又似笑非笑补了句，“就连个南关粮仓都看不住，让乱党摸进来搬了个精光。没追究差事，就算本军门念着旧情宽宏大量了。”
旁边几个心腹幕僚和嫡系统领跟着哄笑，话里话外挤兑谷大仓躲清闲、捡便宜，白占着徐海道警务的位子。
满厅文武都悄悄抬眼瞟，等着看谷大仓挂不住脸、当场翻脸。谁都知道这人往日里牙尖嘴利，半分亏都不肯吃。
可谷大仓半点火气都没有，脸上始终挂着笑呵呵的模样，既不接话辩解，也不黑脸闹脾气。赶上王统领领着赏金谢恩退下来，他还主动端着酒杯凑上去，拍着对方肩膀道贺：“王哥这回在金陵城下立了头功，这些赏赐都是拿命换的，应当应分！兄弟敬你一杯！”
转头张管带升了官，他也跟着拱手：“恭喜张管带，往后步步高升。”
一圈道贺下来，敞亮又客气，半句不提自己受冷落，半句不辩白粮仓的事，仿佛张勋嘲讽的根本不是他。
庆功宴散了之后，张勋回后堂，捋着胡子跟心腹幕僚闲聊，语气里满是轻蔑：
“原先我还当谷大仓是个硬骨头刺头，不好拿捏。如今看来，也知道掂量轻重。见我立下大功、声势起来了，这是认怂服软了，不敢再跟咱们对着干了。”
幕僚也跟着点头赔笑：“军门神威，他一个草莽出身的杂牌师长，哪敢跟军门掰手腕？识时务就好，往后徐州这地界，还是军门说了算，他老老实实守着他的警务局就行。”
一屋子人都当谷大仓是被打怕了、服软了，原先悬着的提防心，登时松了大半。
没人知道，谷大仓一出衙门大门，脸上的笑就淡了下去。
顾长风跟在身后，憋着一肚子火：“师长，张勋也太欺负人了！粮仓那事本来就……”
“本来就不是咱们的锅，说出来有啥用？”谷大仓打断他，叼着根草梗慢悠悠往前走，“他现在风头正盛，刚打了胜仗，跟他硬碰硬，纯纯找不痛快。”
他吐掉草梗，语气平淡得很：“他觉得我认怂，那就让他觉得。他越放松警惕，越不把我当回事，咱们越好办事。警务局的人手、各县的关卡、乡绅的门路，趁着这阵子赶紧攥紧。等他哪天乐极生悲栽了跟头，咱们再说话也不迟。”
张勋回徐州后，是真没把谷大仓放在眼里了。
庆功宴上折了对方的面子，见谷大仓全程赔笑、半句硬话都没有，他更笃定这是个欺软怕硬的草莽，见自己立下大功便怂了。往后日常军务会上，他动辄拿“后方安稳”“寸功未立”敲打谷大仓，连警务局的例行经费都有意卡了两成，摆明了要磨一磨对方的棱角。
底下嫡系军官更是跟着有样学样，在街上撞见警务局的人，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张嘴闭口就是“躲后方的差役”。
谁也没料到，张勋瞧不上的人，反倒被北洋嫡系的冯国璋递了橄榄枝。
这天傍晚，一个穿着长衫、带着随从的中年人悄悄进了谷宅，递上名帖——是冯国璋的亲信幕僚，姓吴，专门从南京过来的。
落座奉茶，吴幕僚也不绕弯，开门见山就替冯国璋传话：
“谷师长，冯督军此番攻下南京，平定乱局，常跟我们提起，说徐州后路安稳，全赖谷师长坐镇有方。尤其是前番大军过境，多亏师长暗中筹谋，解了燃眉之急，冯督军一直记着这份人情。”
这话点到为止，说的正是当初假扮乱党劫张勋粮仓的事。
谷大仓心里门儿清，面上却打哈哈：“吴先生说笑了，都是为北洋办事，谈不上人情。冯督军乃北洋柱石，打南京立下大功，我佩服得很。”
吴幕僚笑了笑，直接抛出了橄榄枝：
“谷师长的暂七师，至今还是‘暂编’的名头，编制、军械、粮饷都名不正言不顺。冯督军说了，只要师长愿意靠过来，他亲自去北京跟陆军部打招呼，给暂七师转正成正规陆军编制，军械弹药按月足额拨付，连徐海道镇守使的名分，也能帮师长运作下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张军门那边，师长也不用顾虑。冯督军的意思是，往后徐海道的地方事务，全由师长说了算，旁人插手不得。”
条件不可谓不厚。
转正编制、补军械、给镇守使的正式名分，桩桩件件都是谷大仓眼下最缺的东西。但谷大仓心里也透亮——冯国璋刚拿下南京，正跟张勋争江苏的控制权，拉拢自己，无非是想在徐州安颗钉子，死死盯住张勋的后路，拿他当制衡的棋子。
他没立刻应下，也没直接拒绝，端着茶杯慢悠悠道：
“冯督军瞧得起我，是我的福气。按说我一个草莽出身的，能得冯督军提携，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只是张军门毕竟是我顶头上司，徐州这地界，眼下还是他说了算。我要是贸然应了，反倒给冯督军添麻烦。”
“这事不急，容我慢慢张罗。冯督军的好意，我记下了，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不碰我底线，我绝不含糊。”
话说得留有余地，既接了人情，又没把自己彻底绑死在冯国璋的船上。
吴幕僚也是老江湖，听出了话里的分寸，也不催，笑着点头：“师长说得是，大事不急在一时。冯督军只让我带句话：徐州这地方，谷师长比谁都合适守着。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往南京递话。”
临走前，他留下几口箱子，全是崭新的手枪、弹药，还有一笔现款，说是冯督军给的“安家费”，谷大仓半推半就，也就收下了。
人走之后，顾长风从后堂转出来，又兴奋又纳闷：
“师长，冯国璋这是要拉拢咱们跟张勋对着干啊？这么好的条件，咋不直接应下来？有他撑腰，咱们还用怕张勋？”
谷大仓打开箱子，拨了拨亮闪闪的大洋，嗤笑一声：
“傻不傻？他冯国璋的好处是那么好吃的？真彻底站了他的队，往后咱们就是他手里的枪，让你打张勋你就得打，让你冲前面你就不能往后缩。真拼光了家底，他转头就能换个人顶你的位置。”
他盖上箱子，语气平淡：“橄榄枝接着，好处拿着，但是队不能乱站。张勋瞧不起咱们没关系，冯国璋看重咱们也别飘。咱们的根儿在徐州、在扬州，手里的枪杆子、地盘才是真的。他俩斗得越凶，咱们的日子才越好过。”
而此时的道台衙门里，张勋正跟幕僚喝酒闲聊，还在拿谷大仓打趣：
“那谷大仓，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打了两场治安仗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回见我立了大功，不也得乖乖缩着？徐州这地界，还得是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