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知道，经营权是肯定保不住了。
现在的经营权被缩短到三年，可在经营中，中方代表已经在逐步架空英方人员，用不了多久，自己这边就彻底成了空壳子，只能灰溜溜走人了。
可他不甘心就这么走，打算临走前大捞一笔。
他暗中勾结了几个英国商人，偷偷把一批走私洋货，装上了铁路的货运车厢，想借着铁路运货的便利，蒙混过关，逃掉巨额关税。
他做得极其隐秘，亲自安排的人手，走的是夜间货运，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忘了，铁路沿线的安保，全是谷大仓的人。
货运车厢装了什么，每天走多少趟，护路队查得比账房先生还清楚。
这批货刚装上站，范文同就得到了消息，转头就报给了谷大仓。
“师长，一整车的走私洋货，全是烟酒钟表，值老鼻子钱了。欧文亲自盯着装的。”
谷大仓嘴角一勾：“行啊，临死了还想咬一口。正好，送上门的理由，不用白不用。”
他当即就去找张勋。
张勋一听欧文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走私逃税，当场就炸了：“好个洋鬼子！胆大包天！居然敢用国家铁路走私！这可是重罪！”
“军门，这可是好机会。”谷大仓压低声音，“按合同，英方利用铁路从事违法活动，中方有权立刻终止协议，收回全部经营权，还能没收货物，追究赔偿。咱们正好借着这事，提前把铁路全收回来，让他滚蛋！”
“正合我意！”张勋一拍桌子，“这次新账旧账一起算！本帅要让他知道，中国的地盘，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货运列车刚驶进徐州站，还没等卸货，王占标就带着辫子军，配合护路队，直接把车厢围了。
人赃并获，一整车走私货，全被扣了下来。
负责押货的英国人，也被当场抓住。
第二天一早，张勋就把照会送到了欧文手里。
措辞极其强硬：英方利用铁路走私逃税，严重违反合同与中国法律，即日起终止所有协议，铁路经营权即刻全部收回；走私货物全数没收；英方需赔偿中方名誉损失与违约损失，共计二十万银元。限三天内交接完毕，逾期后果自负。
欧文拿着照会，手都抖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做得这么隐秘，还是被抓住了。
走私是重罪，真闹到领事馆、闹到北京，他不但保不住经营权，还得被撤职查办，甚至可能坐牢。
他想找谷大仓求情，谷大仓却“病了”，闭门不见。
他想找张勋谈判，张勋直接放话：没什么好谈的，要么按章程交接，要么就法庭见。
欧文彻底没辙了。他现在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硬扛肯定不行，走私的证据确凿，打官司也是他输。只能乖乖认栽，按要求交接。
三天之后，交接仪式在徐州火车站举行。
欧文灰溜溜地把所有文件、钥匙、账目，全交了出来。
津浦铁路徐州段，正式全部收归国有，由地方官府和巡阅使署共同管理。
张勋穿着笔挺的军装，当众讲话，慷慨陈词，台下百姓掌声雷动，都喊他“爱国将军”。风光无限，风头无两。
欧文站在角落里，脸色灰败。
他看着不远处笑容淡然的谷大仓，心里五味杂陈。
从利国煤矿到津浦铁路，他跟谷大仓斗了这么久，从来没怎么赢过。
每次他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最后都会被对方反手将一军，输得彻彻底底。
他算是明白了，在苏北这块地盘上，永远不要小看那个看着和气的谷师长。
交接完，欧文当天就坐火车离开了徐州。
铁路收归国有的消息，传遍了徐州城，也传到了北京。
袁世凯大喜过望，当即发了嘉奖令，张勋升了衔，谷大仓也得了勋章，还赏了一笔军费。
整个徐州，一片欢腾。
乡绅们给提督府送了牌匾，写着“为民争利”；百姓们放鞭炮庆祝，都说以后坐火车、运货，都能便宜了。
张勋站在提督府的台阶上，接受众人朝拜，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是最大的赢家。
名声有了，官位升了，还落了个爱国将领的好名声，名垂青史都有可能。
至于铁路的实际管理权？他不在意。
他张勋要的是面子，是威望，是官场的地位。这些实实在在的俗务，交给谷大仓去打理也没什么。反正都是北洋的地盘，肉烂在锅里。
庆功宴上，张勋拉着谷大仓的手，亲热得像亲兄弟：“大仓啊，这次收回铁路，你功不可没！要不是你足智多谋，咱们哪能这么顺利就把洋人赶走！”
“军门过奖了。”谷大仓一脸谦逊，“全靠军门威名远扬，洋人忌惮，卑职不过是跑跑腿、办点杂事罢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张勋哈哈大笑，“以后铁路就交给你打理了，你办事，本帅放心！好好干，亏不了你！”
一句话，就把铁路的实权，彻底交到了谷大仓手里。
谷大仓躬身谢恩，低头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张勋要面子，给他就是了。面子不能当饭吃，实权才能养兵、扩地盘、站稳脚跟。
宴席散了之后，谷大仓带着顾长风，沿着铁路慢慢走。
傍晚的风一吹，带着铁轨的铁锈味。
顾长风笑着道：“师长，张勋还以为自己赢了呢。忙活半天，好处全是咱们的。”
“他赢了名声，咱们赢了实惠，都挺好。”谷大仓淡淡道，“他好面子，咱们就给他面子。他愿意当这个出头鸟，咱们就躲在后面捡好处。总比跟他死磕，两败俱伤强。”
他顿了顿，望着延伸向远方的铁轨，慢悠悠道：“这年头，出头的椽子先烂。张勋愿意往前冲，就让他冲。真要是哪天变天了，第一个倒霉的也是他。咱们就踏踏实实攥紧手里的兵，看好手里的地盘，比什么都强。”
顾长风点了点头，他算是彻底服了。
从煤矿到铁路，张勋每次都主动找茬，每次都以为自己赢了，可每次到最后，实实在在的好处，全落到了谷大仓手里。
张勋赚了吆喝，谷大仓赚了家业。
远处的火车鸣了一声汽笛，轰隆隆驶过，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就像这个时代，滚滚向前，从不等人。
有人争名，有人夺利；有人站在台前风光无限，有人躲在幕后步步为营。
石狗湖的钓鱼台，没过几天，又迎来了两位常客。
张勋甩着鱼竿，志得意满，说着北京的嘉奖、官场的应酬。
谷大仓坐在旁边，安静钓鱼，偶尔附和两句，笑容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