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尽，洋人代表们各自带着心思告辞离去。张勋打发走随从，拉着谷大仓拐进了后堂花厅，刚一关上门，脸上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就垮了下来，往太师椅上一坐，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揉着太阳穴，满脸疲态。
“你可算是回来了，大仓。”他声音都透着几分心力交瘁，“你再不回来，我早晚得让这帮内外杂事给闹腾死。这阵子我是天天睁眼就欠银子，闭眼就怕出事，没睡过一宿安稳觉。”
谷大仓自己拎过茶壶，给俩人各倒了一碗凉茶，往旁边椅子上一坐，笑道：“绍帅说笑了，您坐镇徐州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还能被这点小事难住？”
“小事？”张勋苦笑一声，伸手点了点他，“你是不知道这几个月的难。地方军政花钱像流水似的，江北十几个县的行政开销、江防炮台的修缮、各营的冬装粮草，还有城里那帮议员、士绅，天天变着法子伸手要钱，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往里填？以前袁项城在的时候，军费按月拨，好歹能兜住底；现在倒好，北京那边换了段祺瑞掌权，直接就把咱们的军费削了三成，还说什么国库空虚、全国裁军，冠冕堂皇的屁话一大堆。”
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茶碗都震得跳了跳：
“裁军？全国那么多部队不裁，偏偏裁我江北的？说白了就是针对咱们徐州驻军！怕我手里兵多，碍着他们的眼，故意卡脖子想把咱们熬瘦了、熬垮了，好顺手收了江北的地盘！”
谷大仓端着茶碗抿了一口，没插话。他心里门儿清，袁世凯一死，北洋内部四分五裂，段祺瑞把持北京政府，正忙着削藩集权，张勋的辫子军盘踞徐州、手握江北，本来就是北洋系里的异类，被针对是早晚的事。
“所以我算是想明白了。”张勋喘了口气，眼神里露出几分狠劲，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斩钉截铁，“指望北京发军饷，早晚得喝西北风。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扩军！手里的兵越多，腰杆子才越硬。光守着徐州这点地界不行，得往外出击，争地盘、抢粮饷，地盘大了，收的税多了，就不用看北京那帮兔崽子的脸色！”
他盯着谷大仓，语气带着十足的倚重：“你这趟入川，队伍练出来了，本事也见涨，四十七师刚扩编，正好是底子。咱们趁着手头还宽裕，再扩两个团，把兵力拉到一万五千人往上。南边皖北、西边豫东，全是无主的肥肉，谁占了就是谁的。等咱们兵强马壮了，别说北京不敢随便削咱们军费，就是往后天下大势怎么变，咱们都有立足的本钱。”
谷大仓放下茶碗，点了点头，脸上没半点意外，反倒笑得一脸笃定：
“绍帅说得对，乱世里头，枪杆子和地盘才是真的，北京的脸色不值钱。你放心，扩军的事我来张罗，兵员、训练、军械，全给你办得妥妥帖帖。至于钱，更不用愁——今天这帮洋人，不就是送钱来的吗？两百万贷款只要谈下来，够咱们扩两个团外加置办全套新家伙。等往后煤矿真开起来，那就是源源不断的活钱，别说扩军，就是再养一个师都够。”
他顿了顿，眼里闪着算计的光，补充道：“北京想削咱们的军费？正好，咱们就借着他们逼咱们的由头，名正言顺扩军抢地盘。到时候地盘大了，收的厘金、矿税全是咱们自己的，他北京一分钱都别想沾着。看看到底是谁拿捏谁。”
张勋闻言哈哈大笑，刚才的疲态一扫而空，拍着桌案道：
“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我就知道，只要你谷大仓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扩军、争地盘的事，就全交给你牵头，要人给人，要权给权！咱们爷们就好好干一场，让北京那帮兔崽子看看，江北的地盘，不是他们想削就能削的！”
周冠霖叛投冯国璋的事，谷大仓本来没当回事，打算压两天就过去了，没成想队伍刚安顿好，消息还是顺着码头传进了城，没两天就刮到了谷家大宅的耳朵里。
这天周冠英正坐在堂屋扒拉家里的田产账本，打算算算今年邳州的地能收多少租子，牛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把周冠霖跟着冯国璋干、没跟着回徐州的事一说，周冠英手里的算盘“啪嗒”就摔在了桌上，算珠撒了一地。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她腾地站起身，柳眉倒竖，气得胸口起伏，“没良心的玩意！他忘了是谁带他出来当兵，又给钱上军校的了！在四川大家败仗，瘸了腿没人要，又是谁收留他了？在北京跟着曹锟跑了，到了南京又跟等冯国璋跑了，两面三刀的玩意！简直是丢尽了我们老周家的脸！”
旁边坐着的胡春香脸瞬间白了，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她本是周冠英当年的贴身丫鬟，性子软乎乎的，去年才由周冠英做主许给了周冠霖。丈夫这一走，连句话都没给她留，她一个妇道人家在谷家宅院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这两天天天躲在房里以泪洗面，既怕周冠霖在外头出事，又怕大姑姐迁怒自己。
“姐……”她哽咽着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他……他会不会是一时糊涂？要不……要不托人捎个话，劝劝他回来？”
“劝什么劝！”周冠英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可看着她哭红的眼，终究没把重话说出口，只叹了口气，“他自己选的路，撞了南墙自然就回头了。你也别哭了，该吃吃该喝喝，他走他的，又不碍着你在这儿过日子。”
这边姐俩刚说完，门外就传来一阵闹腾，牛管家匆匆进来报：“夫人，老太爷从邳州赶过来了，说要见您和司令，火气大得很。”
话音刚落，周老财就拄着文明棍噔噔噔闯了进来，缎面马褂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满是护犊子的怒气，一进门就把文明棍往地上一顿，嗓门大得震房梁：“人呢！我儿冠霖呢！好好一个人跟着谷大仓当兵，怎么就回不来了？是不是谷大仓容不下他，给他气受了，逼得他另寻出路？”
他这趟从邳州老家赶来，一听说儿子叛逃了冯国璋，不怪自己儿子三心二意，反倒先怪起了谷大仓，觉得肯定是女婿偏心、给的官职太小，委屈了他宝贝儿子。
周冠英本来就压着火，一听她爹这话，当场就炸了。
“爹！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她往前一站，挡在周老财面前，半点不惯着，“你儿子什么德行你自己不清楚？川北一仗打输了，瘸着条腿被人撵得四处跑，是谁收留他的？是大仓！给他营长当，给他发军饷，连他带的一营兵粮饷都没短过半分！他自己不知足，见了冯国璋就想攀高枝，偷偷摸摸叛逃，关大仓什么事？”
“那……那还不是给的官小了！”周老财梗着脖子强辩，“凭我儿的本事，怎么也得当个团长！谷大仓倒好，就让他当个营长，还天天让他打硬仗，他能不另谋高就吗？”
“团长？他也配！”周冠英气得笑了，“打一仗输一仗，输了就怪友军、怪地形、怪粮草，全身上下就嘴最硬。就这本事，给个营长都是大仓看在我的面子上抬举他！你倒好，还有脸找上门来兴师问罪？”
她伸手指着大门，语气斩钉截铁：“你赶紧回邳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他自己要走的路，让他自己闯去。什么时候混不下去了、知道错了，自己滚回来认错；要是觉得冯国璋那儿好，就一辈子别回来！我们谷家、我们周家，丢不起这个人！”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那是你亲弟弟！”周老财吹胡子瞪眼，可他素来怕这个泼辣能干的闺女，被怼得往后退了两步。
“正因为是亲弟弟，我才不能惯着他这毛病。”周冠英半点不退让，“牛管家，送老太爷回房歇着，明天一早就送他回邳州。跟俺娘说，让家人看紧了，没我的话，不许他随便出门。”
牛管家赶紧上前，连哄带劝地把周老财请了出去。
堂屋里总算安静下来，胡春香站在一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周冠英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她一眼，语气软了几分：“你也别害怕，这事跟你没关系。安心在这儿住着，吃穿用度跟以前一样。他混得好，是他的造化；混不好回来，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
等傍晚谷大仓回府，听管家把前因后果一说，当场乐得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跟周冠英说：“还是我媳妇厉害！三言两语就把老丈人给怼回去了。其实也犯不上生气，就周冠霖那性子，在冯国璋那儿待不了仨月，早晚得灰溜溜回来。到时候咱们再看笑话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