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欧洲战场打得如火如荼，北京城里府院之争正闹得厉害，段祺瑞力主追随英法对德宣战，明里是站协约国阵营，实则想借参战之名拿日本贷款、扩充皖系兵力。消息传到徐州，张勋本就瞧不上段祺瑞专权，对此事颇多非议，只觉得他是借着国事谋私利。
这天午后，德国神父普雷茨忽然登门求见，身后跟着个神色谨慎的德国外交官，说是有要事密谈。谷大仓知道普雷茨在徐州经营教堂多年，素来跟洋行走得近，往日里采买西洋西药、打听海外行情都托过他，便屏退左右，在师部偏厅见了二人。
寒暄没两句，外交官便直入正题，由普雷茨居中翻译。德国政府知晓张绍帅是十三省督军盟主，手握江北雄兵，在北洋诸省中分量极重。如今北京政府执意对德宣战，德国方面深表遗憾，愿向张督军提供一笔秘密资助，一百万银元现款，一千二百支全新毛瑟步枪，八门克虏伯山炮，后续还可敞开供应军械弹药。条件只有一个：请张盟主以十三省同盟的名义通电全国，反对对德宣战，施压北京政府保持中立。
谷大仓听完心里透亮，这是德国人想借张勋的势力搅局，阻挠段祺瑞参战。但对江北而言，不过是发一纸通电，就能平白拿到大笔银饷和军械，怎么算都是稳赚的买卖。他没当场应死，只说兹事体大，得禀明张督军才能定夺，但也给对方吃了颗定心丸：绍帅素来主张中立，不愿让中国百姓卷进欧洲战火，此事多半能成。
送走二人，谷大仓一刻没耽搁，直奔督军府面见张勋，把德国人的条件一五一十如实禀报。张勋听完眼睛都亮了，拍着桌案连说“天助我也”。在他看来，反对对德宣战本就顺他的心意，一来能借着此事抨击段祺瑞“祸国殃民”，刷十三省盟主的声望；二来德国人白送军械银饷，正好拿来扩军备战，给复辟的事添底气；三来能搭上德国这条线，将来真要成事，也多一个外援。
“见！必须亲自见！”张勋当即拍板，“人家诚心诚意来谈，我得亲自出面，才显得郑重。你去安排，找个僻静地方，别走漏风声。”
当夜，会面安排在了城东教堂的后院别院，四周布了亲信岗哨，连随行人员都留在了院外。张勋换了身常服，带着谷大仓赴约，德国外交官也只留普雷茨一人翻译。双方谈得十分顺畅，张勋谈起反对参战的道理头头是道，什么“民国初立，百姓困苦，不宜轻启战端”“欧洲纷争，与我中华无涉”，说得冠冕堂皇；外交官也爽快，承诺首批三十万银元与半数枪械，半月内从青岛走海路运到海州，再由陆路转运徐州。
双方当场敲定了秘密协议：德国分批交付资助款与军械，全程走秘密渠道，不对外声张；张勋在七日内以十三省督军同盟名义发布通电，公开反对对德宣战，若北京政府强行宣战，各省当一致抵制，不派兵、不纳捐。协议一式两份，各执一份，全用密语代号，不落官方印信，外人便是拿到了也看不出端倪。
送走德国人后，夜色已深，张勋走在回府的路上，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他摸着八字胡，意气风发地跟谷大仓说：“有了这批军械银饷，咱们再扩两个步兵团，炮营也扩成团。段祺瑞想宣战？我看他能不能过咱们十三省这一关！”
谷大仓含笑应着，心里已经盘算起了军械接收的路线和新兵整训的安排。这批装备一到，四十七师的火力能再上一个台阶，皖北和鲁南的防务也能扎得更牢。
几日之后，十三省同盟反对对德宣战的通电如期发出，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在全国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段祺瑞气得跳脚，却一时拿抱团的十三省没办法。徐州城里却依旧波澜不惊，银元和军械正顺着海路悄悄往江北运，张勋的底气，跟着库房里的家当一起，越来越足。
当然，野心也越来越大，只是现在缺一个有力的由头去完成自己的野心了。
周冠霖回徐州后，谷大仓没追责也没撤他的名头，只给了个师部参议的闲差，每日点卯抄文，既无兵权也无实权。他本就心高气傲，憋着股“虎落平阳”的闷气，在外听够了同僚的闲言碎语，回家便总拉着个脸，摔碗摔筷是常事。
胡春香性子软，起初只当他是心里不痛快，处处小心伺候着。日子久了，见他天天在家混日子也不肯低头谋个实差，难免念叨两句，劝他踏踏实实做事，别总想着一步登天。周冠霖本就敏感，只当媳妇是嫌他没本事，越发觉得窝火，两口子三天两头拌嘴。
这天周冠霖从师部回来，路上听见两个小兵私下议论他“叛逃一圈又灰溜溜回来，全靠姐姐姐夫赏饭吃”，火气本就顶在胸口。进门见胡春香端着饭菜上桌，顺口又劝了句“要不你跟姐夫服个软，求个带兵的差事，总比在家闷着强”，一下子戳中了他的痛处。
“你也觉得我是靠别人赏饭？”周冠霖猛地把筷子一摔，嗓门瞬间提了起来，“我周冠霖堂堂七尺男儿，用得着看他谷大仓脸色？要不是你拖家带口的，我何苦在这受气！”
胡春香也委屈，红着眼跟他辩了两句：“我是为你好！当初是谁非要去南京投奔冯国璋？是谁灰溜溜被抓回来？现在有安稳日子不过，你还想怎么样？”
这话彻底激怒了周冠霖。他脑子一热，扬手就给了胡春香一巴掌，又狠狠推了她一把。胡春香没站稳，摔在桌边，额头磕出一块红印，捂着脸哭出了声。
邻居听见动静不对，赶紧一路小跑往谷家报信。周冠英正跟谷大仓在院里对账，一听弟弟动手打媳妇，当场就炸了，抄起门边的鸡毛掸子就往外走，谷大仓怕她出手太重，赶紧跟在后面劝。
两口子推门进院时，胡春香正坐在地上哭，周冠霖站在一旁喘粗气，脸上还带着余怒。周冠英一眼看见弟媳妇额头上的红印，火气直冲天灵盖，二话不说冲上去，扬起鸡毛掸子照着周冠霖后背就抽，“啪”的一声脆响，打得周冠霖一哆嗦。
“我打死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周冠英边打边骂，手底下半点没留情，“在外头没本事跟人争，回家打媳妇撒气，你算什么男人！春香哪点对不起你？在家给你洗衣做饭操持家，你就这么对她？当初要不是你姐夫收留你，你早饿死在外头了，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
周冠霖理亏，又素来怕这个姐姐，不敢还手也不敢躲，只能抱着头挨揍，嘴里还硬撑着辩解：“是她先挤兑我的！她嫌我没本事！”
“嫌你没本事你就争口气啊！打媳妇算什么能耐！”周冠英越骂越气，手上又加了两分劲，“我看你就是欠收拾！当初叛逃我没打够你是不是？今天我就替咱爹好好教教你，怎么当男人，怎么疼媳妇！”
谷大仓见状赶紧上前拉住周冠英的胳膊，劝道：“行了行了，打两下出出气就得了，真打坏了也没法收场。”他转头看向周冠霖，语气沉了几分，“冠霖，不是我说你。男人的本事在外面，不在家里。你心里有气，想谋差事，好好跟我说便是，拿媳妇撒气，算什么道理？”
周冠霖挨了一顿揍，又被谷大仓当众点破心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看胡春香捂着脸哭得肩膀发抖，额头上的红印格外显眼，心里也泛起了悔意，闷着头站了半天，终于低声憋出一句：“……我错了。”
他蹲下身，想去扶胡春香，手伸到半空又有点不好意思。胡春香别过脸，哭得更凶了。
周冠英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指着他的鼻子训：“今天当着我和你姐夫的面，给春香赔不是！往后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打断你的腿！你要是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就收拾东西滚，别在这祸害人家姑娘！”
“我错了，春香，我不该动手。”周冠霖声音不高，却实打实认了错，“往后我再也不打你了，你别生气了。”
胡春香抽抽搭搭的，也没再说狠话。周冠英又叮嘱了她半天，说周冠霖再敢动手就直接回谷家，不用给他留面子，这才被谷大仓拉着回了府。
经这一闹，周冠霖收敛了不少。虽说心里那股不甘的劲还没散，却再没敢跟媳妇动过手，每日按时去师部点卯当差，家里总算安生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