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府院之争终究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段祺瑞力主对德宣战，借机扩充皖系兵力、把持中央大权，与大总统黎元洪彻底撕破了脸。双方拉扯数月，黎元洪借着国会名义下令免去段祺瑞国务总理之职，段祺瑞愤然离京赴津，当即煽动皖系各省督军通电独立，山东、安徽、浙江数省接连宣布脱离中央，派兵威逼京畿，京城内外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黎元洪空有大总统的名头，手里却没有半支嫡系部队，眼看皖系兵马步步紧逼，急得坐立难安。环顾北洋群雄，唯有张勋是十三省督军盟主，手握江北雄兵，又素来与段祺瑞政见不合，黎元洪病急乱投医，当即拟了密电派人星夜送往徐州，言辞恳切地请张勋率部进京调停国事、主持大局，实则是想借张勋的兵力给自己撑腰，对抗段祺瑞的皖系势力。
密电送到督军府时，张勋正与众幕僚商议联防事务，接过电报扫完内容，先是怔了一瞬，随即猛地拍案而起，朗声大笑：“好！好啊！天赐良机，终于来了！”
满厅人都知道他的心思，无人敢插话。张勋攥着电报来回踱步，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他感念前朝皇恩多年，复辟的心思藏了不是一天两天，此前苦于没有名正言顺的由头带兵进京，只能在徐州慢慢积蓄实力。如今黎元洪亲自递了台阶，请他北上主持大局，正好借着调停国事的名义光明正大带兵入京，趁乱扶持幼主复位，成就定鼎之功。
张勋紧紧抓着电报，越想越意气风发，当场就派人把谷大仓召进了督军府。人刚到，他便把电报拍在案上，朗声道：“大仓，黎元洪请咱们进京主持公道，这趟差事非你我兄弟莫属。我思量着，你那四十七师是老兵底子，又刚换了德国毛瑟枪，战斗力最是扎实。这次北上，你抽两千精锐出来，跟我的辫子军一同进京，咱们兄弟联手，定能把北京的局面撑起来。”
谷大仓脸上的笑瞬间僵了半分。他方才满脑子盘算的，都是怎么劝张勋自带人马北上，自己安安稳稳留守徐州，坐收后方实权。万没料到张勋反倒盯上了他的嫡系精锐——那两千人马是他起家的老底子，全是当年义和团出来的老兵，配上新到的德械，是他在江北立足的根本。真要是跟着张勋进京趟复辟的浑水，赢了是张勋的定鼎之功，输了他谷大仓先赔光老本。
“绍帅，这……”他硬着头皮找托词，“江北地界刚安稳下来，各县防务、矿场盐路都得靠精锐盯着。抽走两千骨干，万一皖系从南边摸过来，后方怕是不稳。不如您带三千辫子军精锐北上，我留在这里督办粮草、镇守后方，保证您的后路万无一失。”
“哎，后方有杨运通带着参谋处盯着，民政有各县官衙料理，出不了乱子。”张勋一摆手，压根不给他推辞的余地，语气里满是“我提携你才带你玩”的理所当然，“北京那地方，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洋人、遗老、皖系余党，什么人都有。你脑子活、会周旋，办事又稳妥，离了你，我跟这帮人打交道不放心。再说了，这么大的好事，我岂能忘了自家兄弟？等扶保幼主复位，你就是从龙功臣，封个总督、大将军都是现成的，留在徐州当师长屈才了。就这么定了，三日后一同出发。”
话说到这份上，谷大仓再也没法推。再推辞，轻则显得不识抬举，重则容易被扣上“心怀二志、不愿效忠前朝”的帽子，平白惹张勋猜忌。他只能压下满肚子憋屈，躬身拱手：“卑职……遵命。能跟着绍帅建功立业，是卑职的福气。”
出了督军府，日头正烈，谷大仓却觉得后背发凉。他往日里事事顺着张勋，办差滴水不漏，拼着力气当这“第一心腹”，本是想借着盟主的名头捞实惠、扩地盘，办事方便。没成想心腹当到了头，反倒成了最先被绑上贼船的人——人家要掏你的家底，还要拽着你本人一起赌身家，你连说个“不”字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落个不忠不义的名声。
回到师部，阚二库、杨运通几人一听张勋要师长亲自带队进京，当场都急了。阚二库嗓门都粗了：“这哪是带您去享福？这是拿咱们当垫脚石啊！他自己想当复辟功臣，拽着您一起趟浑水！”
“小声点。”谷大仓揉着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谁让咱平日里表现得太得力、太听话了呢？心腹心腹，就是关键时刻人家第一个想到你，好事坏事都得拉着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推不掉，只能认。”
他连夜布置留守事宜，将江北的民政、军务、钱粮尽数托付给参谋长杨运通，又把把两个把兄弟留下坐镇稽查队，反复叮嘱：“我走之后，家里的事全凭你们俩做主。北京那边要是有个风吹草动，别管什么命令，先把地盘守住、队伍看好。该收的税照收，该练的兵照练，就当没我这个人。真要是局势不对，不用等我回信，自行处置便是。”
动身前夜，谷大仓回府打点行装，周冠英蹲在床边替他整理包袱，往他贴身暗袋里塞了三张汇丰钱庄的大额银票，指尖在票面上敲了敲，语气平平稳稳没半点拖泥带水：
“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张勋心里那点复辟的念想，谁都看得出来。这趟进京，你别跟着他瞎冒头，功劳让他自己抢去，你就缩在后面办差，少说话多观望。真要是局势不对，别管什么军令、什么盟主情面，直接往回跑。咱们的家底、队伍、地盘全在徐州，只要人回来，就没什么输不起的。”
她抬眼看向谷大仓，又补了最要紧的一句：“我托人打听了，孙传芳那帮北洋旧人如今就在京畿一带掌着实权，当年跟你也算有过一面之缘。这些银子你带足了，真遇上死局，别舍不得花钱，找他们通融打点，买条退路出来。只要你别跟着往复辟那滩烂泥里踩太深，肯花钱铺路，怎么都有回转的余地。”
谷大仓把银票按进内兜，心里踏实了大半。他本就打着装糊涂、留后路的主意，媳妇这番话刚好说到了一处。“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他拍了拍周冠英的手，“家里就交给你了，冠霖那边你也多盯着点，别让他再惹事。”
周冠英嗤了一声：“他敢。再敢瞎折腾，我打断他的腿。”
三日后，队伍如期开拔。张勋身着绣金督军礼服，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谷大仓跟在身侧，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早把进退章程盘算了个遍。
专列哐当哐当碾着铁轨一路向北，车厢里满是辫子军的粗嗓门和旱烟味以及各种汗臭脚臭。
刚过济南站，张勋便兴致大发，把随行的幕僚、将领全召到了头等餐车厢，美其名曰“商议调停大计”，实则是提前畅想进京后的光景。他一把将谷大仓拉到自己身侧的主位坐下，拍着他的肩膀当众高声道：“诸位，此番进京定国安邦，谷师长乃是我第一得力干将！论练兵、论理财、论办事，江北无人能出其右。等将来大事抵定，我第一个保举他做陆军部左侍郎，兼管京畿巡防！”
满车厢的人立刻心领神会，纷纷起身举杯恭维，一口一个“谷大人”“谷侍郎”，奉承话排山倒海砸过来。谷大仓脸上挂着标准的笑，端着酒杯的手却暗地里攥得指节发白——这哪里是提携，分明是当众把他架在火上烤，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跟复辟绑死，让他往后想抽身都难。
他嘴上连连谦辞“卑职何德何能，全凭绍帅差遣”，心里早把算盘扒拉得噼啪响：侍郎个屁，真要是复辟败了，第一个被点名清算的就有这“侍郎”一份。偏生张勋越说越起劲，巴掌“啪”地拍在他后背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刚喝的一口茶呛出来，他还得顺势挺直腰板，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忠勇模样。
好不容易熬散了茶会，谷大仓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单间车厢，靠在窗边闭目养神，脑子里翻来覆去打磨进京后的应对章法，刚松了半口气，忽然手边递来个搪瓷茶缸，盛着凉白开。
他随口道了声谢，接过来抿了一口，抬眼一瞅，差点呛着——站在跟前的人一身亲兵服饰，脸上堆着嬉皮笑脸的笑，不是周冠霖是谁。
“你怎么在这？！”谷大仓放下茶缸，眉头瞬间拧成疙瘩，“谁让你跟着来的？”
“姐夫，我这不是怕您身边缺个搭把手的嘛。”周冠霖挠挠头，笑得一脸讨巧，“我扮成亲兵混在队伍里上的车，一路躲躲藏藏到济南才敢出来见你。这进京建功立业的大事，我总不能留在徐州蹲冷板凳吧？好歹我也带过兵打过仗，指定能给你帮上忙。”
谷大仓又气又无奈。他本就对这趟进京心里打鼓，家里刚安生没几天，这小舅子倒好，削尖了脑袋往浑水里钻，摆明了是想蹭功劳博前程。可事已至此，总不能把人从火车上扔下去，再者周冠霖虽说心气浮躁，早年也真刀真枪带过队伍，那两千精锐正缺个熟手帮衬着。
“你啊你，真是不让人省心。”谷大仓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既然来了，就别给我惹事。那两千德械弟兄，你去当个临时参谋长，帮着顾长风料理军务。记住我一句话：凡事相机行事，张勋的辫子军冲在前头，咱们就跟在后面撑场面，绝不能当出头鸟。遇上硬仗、险仗，能躲就躲，能拖就拖，保住弟兄们的命比什么功劳都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特意点醒：“别总想着抢功冒进，北京不是徐州，各方势力鱼龙混杂，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你要是敢鲁莽行事坏了大事，不用别人动手，我先军法处置你。”
“姐夫放心！我都听你的！”周冠霖眼睛一亮，本以为顶多混个小差，没成想直接捞了个参谋长的实差，当即挺胸抬头拍胸脯，“我指定稳扎稳打，绝不乱冲，全听您和顾团长的号令！”
打发走兴冲冲的周冠霖，谷大仓重新靠回窗边，叹了口气。本就凶险的一趟差事，又多了个急功近利的小舅子，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好在人是自己人，总比安插外人强，他摸了摸内兜里沉甸甸的银票，心里稍稍安定，大不了见势不妙，花钱找孙传芳那边通融，带着人往回跑便是，反正后路早就留好了。
火车继续轰鸣着向北疾驰，车窗外的田野村落飞速后退。车厢里的辫子军还在吵吵嚷嚷，畅想着进京后的荣华富贵；谷大仓指尖敲着茶缸，心里的弦却绷得越来越紧。
这场名为调停、实为复辟的赌局，从踏上火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