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永定门边上的货栈小院里，谷大仓正蹲在台阶上啃烧饼，就着咸菜琢磨撤退的路线。阚二库猫着腰从外头溜进来，一脸八卦兮兮的凑到跟前，声音压得贼低： “师兄，挖着个大瓜！”
谷大仓嚼着烧饼抬眼：“啥瓜？张勋又要封官了？”
“比那有意思多了。”阚二库搓搓手，眉飞色舞的，“就是那个康有为，康圣人！这两天天天往南河沿公馆跑，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逢人就说自己是‘文圣’，跟张勋‘文武二圣’保大清，再过两天就得拜相入阁了，得意得没边儿了。我让弟兄们悄悄摸了摸底，好家伙，这老小子油水厚着呢！”
他往前凑了凑，掰着手指头数：“当年戊戌变法失败跑国外，在美国、南洋那边打着‘保救光绪皇帝’的旗号到处募捐，说捐钱的将来大清复国了都给封官许愿，忽悠得华侨们大把大把掏银子。钱募了不老少，全揣自己兜里了！听说美国银行存着大笔洋款，北京这宅子里还藏了好几箱金银珠宝，这些年买宅子置地，家底厚得吓人。说白了，就是顶着保皇的帽子，发了国难财。”
谷大仓手里的烧饼顿住了，眼睛慢慢亮了，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还有这好事？合着咱们来北京趟浑水，还能遇上这么个送财童子？”
他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顾长风，苏夜白，别擦枪了，出来唠唠！”
顾长风和苏夜白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俩人以前都是江湖上飞檐走壁的出身，一个惯会翻墙入户，一个专挑深宅大院下手，投了谷大仓之后才收了手，一身本事全用在侦查和奇袭上了。
“师长，啥事儿？”顾长风擦着手里的飞刀问道。
谷大仓冲阚二库抬抬下巴，让他再把事儿说一遍。俩人听完，眼睛也亮了。苏夜白摸着下巴笑：“康圣人啊？久仰大名，没想到还是个土财主。”
“那必须的，”顾长风一拍大腿，“当年我在山东就听说过，这老小子海外募款搂老钱了，全是民脂民膏。咱们这趟北京白来一趟？不能啊！多少得弄点零花钱回去，总不能跟着张勋瞎忙活一场，啥好处没捞着吧？”
谷大仓蹲在台阶上，指尖敲着膝盖，慢悠悠地说：“我琢磨着啊，这老小子的钱，来路本来就不正。打着保皇的幌子骗华侨血汗钱，咱们拿他点，也算替天行道了——当然，主要是替咱们自己行道。”
“规矩我先说清楚，”他抬眼看向俩人，语气正经了半分，“只图财，不害命，不许伤着人；手脚干净点，别留下痕迹，更不能让人知道是咱们干的。张勋还在那蹦跶呢，咱们犯不上为这点钱惹一身骚。就当……来都来了，顺手收点差旅费。”
顾长风当场就乐了，拍着胸脯保证：“师长放心！这活儿我熟！当年京城的王府我都逛过，他一个康公馆算啥？您就说吧，想弄多少？”
“别太贪，”谷大仓摆摆手，一本正经地说，“弄个三五万两银子当路费就行，多了咱们也不好带。主要是给弟兄们发点军饷，咱们这趟总不能白来。对了，他那些海外存款的凭据啥的，要是顺手，也给我捎回来两张，留着以后说不定有用。”
苏夜白在旁边补了句：“放心吧师长，今天夜里我跟长风走一趟，保证神不知鬼不觉。他康圣人还在那做着拜相的美梦呢，绝对想不到咱们已经盯上他的钱匣子了。”
谷大仓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望着南河沿的方向嗤笑一声。
后半夜的北京胡同静得瘆人，连打更的都缩在墙根打盹。南河沿康公馆墙外，四个挎着枪的辫子军巡逻兵正晃悠着巡街，嘴里哼着地方小调，刚拐进一条窄巷，忽然闻到一股甜丝丝的香味，脚底下瞬间就软了，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挨个栽倒在地。
苏夜白从房顶上飘身落地，冲身后摆了摆手。顾长风带着六个弟兄猫着腰窜出来，七手八脚把四个晕过去的巡逻兵拖进巷口的空货箱子里，摞得整整齐齐，跟码白菜似的，又随手扯了块破布盖上。
“搞定，”顾长风拍了拍手，压低声音笑，“这帮小子睡得比猪还死，明天醒了指定以为自己撞邪了。”
几个人翻身上墙，悄无声息落进院里。苏夜白早把迷香顺着门窗缝全点上了，宅子里的丫鬟、老妈子、看门的护院，一个个睡得人事不省，呼噜声此起彼伏。连康有为最宝贝的两个小徒弟，都趴在桌上流着哈喇子，连人带笔歪在宣纸上。
康有为本人正在书房熬夜改复辟诏书，油灯还亮着，手里攥着狼毫笔，胡子上沾了半块墨汁，整个人歪在太师椅上，睡得昏天黑地，嘴角还挂着点笑，指不定正做着拜相入阁的美梦。
“动手！”顾长风低声一挥手，弟兄们轻车熟路散开。
库房的铜锁被苏夜白用细铁丝两下就捅开了，箱子一掀，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金元宝、银锭子码得整整齐齐，一沓沓汇丰、花旗的洋庄银票压在箱底，连翡翠扳指、珍珠手串都装了小半匣子。
“我去，这老小子真没少捞！”顾长风看得咋舌，“合着海外华侨的捐款，全进他自己腰包了？”
“少废话，捡值钱的拿，金银银票优先，那些瓶瓶罐罐的别碰，不好带还容易露馅。”苏夜白一边往布袋子里塞银锭子，一边不忘叮嘱，“按师长说的，别太贪，够差旅费就行。”
一群人手脚麻利，半个时辰就收拾妥当，沉甸甸的布袋子往肩上一搭，分量十足。临走前顾长风瞅了瞅影壁墙，摸出半截炭笔，大笔一挥，歪歪扭扭留下三个大字：我来也
字迹龙飞凤舞，活脱脱当年京城飞贼的老派作风。
几个人原路翻出墙，悄无声地消失在胡同里。巷口里的巡逻兵还在呼呼大睡，康公馆里依旧鼾声阵阵，康有为的复辟美梦，连半分都没被惊扰。
第二天一早，康公馆的丫鬟端着洗脸水进书房，喊了半天没人应，走近了才发现老爷歪在椅子上睡得死沉，再一转头看见敞开的库房，当场嗷一嗓子差点晕过去。
康有为被喊醒的时候还迷迷糊糊，揉着眼睛骂下人不懂规矩，等跌跌撞撞跑到库房一看，腿当场就软了。
一箱金银剩了个底儿掉，藏在夹层里的海外银票也没了大半，连他压箱底的几枚御用玉佩都不见了踪影。再转头看见影壁墙上“我来也”三个大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墙半天说不出话，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反了！反了！”他拍着大腿跳脚，“京城脚下，天子跟前，竟有飞贼敢闯我康公馆！这是冲着复辟来的！是冲着大清来的！”
管家哭丧着脸在旁边劝：“老爷，先报官吧？”
“报什么官！”康有为脸一阵红一阵白，“报官怎么说？说我私藏这么多金银？传出去人家问我钱哪来的，我怎么说？！”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钱来路本就不正，真闹大了，先丢人的是他这个“康圣人”。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一面勒令府上所有人封口，一面暗地里骂飞贼缺德。
南城货栈里，谷大仓看着桌上堆得小山似的金银银票，又听顾长风眉飞色舞讲完巡逻兵装箱子、墙上留字的事儿，笑得直拍大腿。
“行啊你们，还整上江湖名号了。”他捏起一张银票晃了晃，“行，这趟北京没白来，差旅费算报销了。康有为啊康有为，你接着做你的大清梦，我们拿我们的辛苦钱，各取所需，互不耽误。”
头一笔钱到手，谷大仓蹲在货栈院里数银票，数着数着就不满足了。他把银票往桌上一拍，跟顾长风几人嘀咕：“康有为这老小子是肥，可北京城里像他这样的遗老遗少还少啊？这帮人天天跟着张勋喊复辟，嘴上全是忠君爱国，心里头全是自己的小算盘，盼着复位了能封官捞钱，家底一个比一个厚。咱们不能可着一只羊薅啊。”
苏夜白擦着飞刀笑：“师长的意思是……一锅端？”
“什么叫一锅端，难听。”谷大仓一本正经摆手，“这叫替天行道。这帮老东西的钱，不是当年贪的清廷公款，就是骗华侨的募捐，没几个干净的。咱们帮他们‘顾全’一下家产，省得复辟败了，全被段祺瑞抄了去。好歹落到咱们手里，还能给弟兄们发点军饷，总比便宜了皖系强。”
他当场拍板，列了个名单：全是北京城里铁杆的保皇派遗老，天天往南河沿公馆跑的那帮。什么前清侍郎、翰林、老内务府官员，个个家里都有俩糟钱，还都死要面子，被盗了绝对不敢声张——声张就得露家底，钱的来路说不清楚，还得被民国政府盯上。
当天夜里，顾长风和苏夜白把人分成四组，跟串门似的，挨家挨户走了一圈。
这帮遗老正亢奋着呢，有的连夜赶制朝服，有的趴在桌上写复辟后的升官奏折，有的把银子藏来藏去，就等着皇上复位了拿出来打点。哪想到后半夜迷香一飘，全家上下睡得跟死猪似的。
飞贼出身的弟兄们轻车熟路，翻墙、撬锁、摸库房，流程熟得不能再熟。这家搬两箱银锭，那家揣几沓银票，连老翰林藏在砚台底下的黄金镇纸都没落下。每走一家，必在人家影壁墙上留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我来也。
一夜功夫，整整十七家遗老宅第，全被扫了个遍。
顾长风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三个大布袋子，累得直喘气，脸上却笑开了花：“师长，发了！这帮老东西是真能藏啊！有个老侍郎，银子埋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要不是夜白鼻子灵，还真找不着！还有个前内务府的，床板夹层里全是珠宝，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珠子！”
谷大仓挨个翻了翻袋子，金元宝、银锭子、银票、珠宝，堆了小半间屋。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行，没白忙活。这才叫不虚此行嘛。张勋在北京忙着当复辟功臣，咱们在北京忙着‘慰问’遗老，各干各的，互不耽误。”
第二天一早，“我来也”三个字直接炸翻了北京城。
头一家被盗的遗老还憋着，想着家丑不可外扬，咬碎牙往肚子里咽。结果上午一去张勋公馆开复辟筹备会，你看我我看你，个个脸色铁青，眼神躲躲闪闪。有人忍不住低声提了句“昨夜寒舍不甚安稳”，立马有人接话“我家也遭了贼”，一对口供，好家伙，十七家全中招，每家墙上都留了“我来也”。
当场就有人拍了桌子，气得胡子直抖：“欺人太甚！这是冲着咱们复辟来的！故意搅局！”
可嚷嚷归嚷嚷，谁也不敢提报官。报官怎么说？说家里丢了几十万两银子？钱哪来的？前清遗老私藏这么多钱财，民国政府先得查你个底朝天。再说了，传出去堂堂大清忠臣，被飞贼偷了个底朝天，脸都丢尽了。
一帮老头坐在屋里，骂了一上午飞贼，又互相猜忌，怀疑是谁走漏了风声，最后也没商量出个结果。只能各自回家，偷偷加派护院，把剩下的钱藏得更严实了。
坊间反倒传得神乎其神，说“我来也”是江湖大侠，专偷保皇党，反对复辟，是共和派的义士。越传越邪乎，说他能飞檐走壁，来去无踪，一夜能逛遍半个京城，连辫子军的巡逻队都看不见他的影子。一时间，“我来也”名声大噪，遗老们闻风丧胆，天黑就锁门，连觉都睡不踏实。
南城货栈里，谷大仓听阚二库绘声绘色讲着坊间传闻，笑得直拍大腿。
“还江湖大侠，”他拿起一锭银子抛了抛，“咱们就是来弄点差旅费的。不过也好，名声越响，这帮老东西越心虚，越不敢深究。”
顾长风凑过来问：“师长，还接着干吗？城里还有几家没动手呢。”
谷大仓摆了摆手：“见好就收，弄十七家够本了。再闹大了，张勋该起疑心了，到时候派兵全城搜捕，咱们麻烦。钱够花就行，剩下的精力，留着看张勋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