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归愁，谷大仓到底是闯了十多年江湖的老油子，蹲在台阶上挠了半宿后脑勺，眼瞅着墙根堆着的一垛半真半假的辫子、还有提前备好的灰布便装，忽然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个干净。
“慌个屁！天无绝人之路。”他站起身冲院里扯嗓子喊，“去！把附近几条街的剃头匠全给我请来，有多少请多少！全院上下，立刻给我割辫子、剃光头！一根长毛毛都不许留！”
这话一出口，顾长风和阚二库全愣了，凑过来大眼瞪小眼。阚二库摸着自己后脑勺接了没几天的假辫子，一脸懵：“师兄，剃了辫子干啥？咱总不能剃了头装和尚杀出城吧？”
“装什么和尚，装讨逆军！”谷大仓嗤了一声，点着俩人的脑门子点醒，“你们俩琢磨琢磨，现在城外头全是讨逆军，曹锟的、吴佩孚的、段祺瑞的，番号杂得能摞三层，谁能把每支部队都认全？咱们把辫子一割，换上灰布军装，就说咱是西路讨逆军的别动队，奉命进城查抄逆产。别说出城了，就是大摇大摆在街上横着走，谁敢查咱们？”
顾长风一拍脑门，瞬间回过味来，乐得直拍大腿：“我靠！高啊师长！我怎么就没想到！咱本来就不是铁杆保皇的，不就一根辫子的事儿吗？剪了咱就是共和的人了！张勋复辟是他老张头的事儿，跟咱们有啥关系？”
“废话，不然我提前备着灰军装干啥？”谷大仓踹了他一脚，“少贫嘴，赶紧动手！先把显眼的朝服、黄龙旗全堆后院烧了，别留半点儿把柄。”
院里立马忙活开了。几条长板凳一字排开，剃头匠的剪刀咔嚓咔嚓响，一条条辫子落了一地——大半都是马鬃、黑丝线编的假货，真头发没几根，全是这些天凑复辟热闹接来的。弟兄们排着队剃头，一边剃一边互相调侃：
“前儿个你还抢着接最长的辫子，说二品大员得有排场，怎么今天剃得比谁都快？”
“懂啥！这叫识时务！前儿是大清的官，今儿是讨逆的兵，无缝衔接！”
不到一个时辰，全院几百号人齐刷刷换成了短头发，谷大仓自己也剃了个锃亮的寸头，摸着后脑勺直喊清爽。众人换好灰布军装，把前清官服、辫子军号服、黄龙旗一股脑堆在后院烧了个干净，再把枪一扛、队列一站，乍一看跟正经北洋讨逆军别无二致，半点儿破绽都瞧不出来。
谷大仓拎着枪在队前走了一圈，笑得一脸精明：“记住了，出去咱就是西路讨逆军别动队。谁要是问起来，就说奉命进城清查逆产、接应大部队。真撞见硬茬子，就往吴佩孚的部队头上推，反正他们番号多，查无对证。”
他顿了顿，又冲顾长风补了句：“还有，救老张头的事儿别忘。咱走的时候顺手把他从南河沿捞出来，往天津租界一送，也算仁至义尽。交情归交情，活路归活路，两不耽误。”
天刚擦黑，货栈军营来了个不速之客求见，是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帽檐压得低低的，身后跟着俩挑着箱子的随从，正是康有为。
他也不待通报，侧身就溜了进来，反手带上门，往日里康圣人的架子碎了一地。见了谷大仓，他也顾不上客套，上前一步就攥住谷大仓的胳膊，压着嗓子急声道：“谷侍郎！救老夫一命！”
谷大仓摸着光头，见状差点笑出声，故意装糊涂：“哟，这不是康大人吗？您不在宫里护着皇上，跑到我这小地方来做什么？”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康有为急得直跺脚，往门外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实不相瞒，老夫半生积蓄、藏书文稿还有各地亲友托存的财物，都在城南宅子里。眼看讨逆军就要打进来，一旦城破必定被抄没。我知道你手里有兵，想请你派队弟兄，帮老夫把东西护送到东交民巷租界去。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两成家底，全给弟兄们当辛苦费！”
谷大仓抱着胳膊瞅着他，瞅得康有为心里发毛，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点了点他：
“我说康圣人，你这可就太假了。天天上朝喊着‘吾皇万岁’‘与大清共存亡’，张口闭口社稷宗庙，怎么大难临头头一个惦记的是自己那点家产？不说让我派兵护着皇上突围，反倒先忙着运银子。合着你这忠君爱国，全是嘴上说说的？”
几句话戳得康有为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直捋胡子，半天憋出一句：“皇上……皇上有张帅的辫子军护着，自然无碍。老夫这些东西都是半生心血，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夫出去了，日后再图复辟大业也不迟……”
“拉倒吧。”谷大仓嗤了一声，摆了摆手，“还复辟大业，再复你就得蹲大牢去。行吧，看在两成好处的份上，这忙我帮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负责把东西送到租界，你人能不能出去我不管。还有，别往外说找过我，传出去我还怎么当我的讨逆军？”
康有为听见“讨逆军”三个字当场愣了，眼瞅着谷大仓摸着光溜溜的后脑勺，院里弟兄们全是短头发灰军装，墙角还堆着刚剪下来的一堆假辫子，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都绿了。可这会儿有求于人，半句硬话也不敢说，只能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谷大人高义！老夫记下了！”
等康有为急匆匆走了，顾长风凑过来乐得直拍大腿：“师长，这康圣人也太逗了，嘴上全是大义，临了先跑银子。咱真帮他运？”
“帮啊，为啥不帮。”谷大仓嘿嘿一笑，掂了掂手里的银票，“白得两成家底，顺手的事儿。再说他那点家底，本来就有不少是当年骗华侨募捐来的，不搞白不搞。”
顾长风摸着下巴啧啧两声，眼里直冒光：“师长你说邪门不邪门？咱前儿晚上刚摸进去顺了一箱子银票珠宝，合着才动了点皮毛！这康圣人藏得够深的，家底厚得离谱，油水也太肥了！”
谷大仓眼睛一眯，那股草莽狠劲“噌”地就上来了。他抬手狠狠拍了下桌沿，震得茶碗都跳了跳：
“肥才好呢！一不做二不休，既然都赶上这趟浑水了，干脆给他连锅端了！”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眼瞅着天边黑沉沉压下来，城外的炮声又隐约响了两声，当下咬了牙拍板：
“传我命令！今晚所有人都别睡了，分成四队，按咱们之前踩好的点来——康有为、梁鼎芬、还有那几个天天往张勋公馆跑的铁杆遗老，一家都别落下，全给我端了！金银细软、古董字画，能扛的全扛走，便宜不能都别留给段祺瑞那帮兔崽子。”
顾长风听得眼睛都亮了，搓着手跃跃欲试：“真干啊师长？我还以为咱就偷偷摸摸顺两家，这明着来……”
“明着来怎么了？”谷大仓嗤了一声，“过两天讨逆军进了城，照样挨家挨户抄逆产，到时候全落他们腰包。与其便宜外人，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这帮老东西喊了半辈子忠君爱国，捞的银子比谁都多，咱这叫替天行道，没收逆产！”
他顿了顿，又把丑话说在前头，脸色一正：“规矩给我讲死了：专挑复辟铁杆遗老下手，普通老百姓家半根针都不许碰！坏了规矩，老子亲自毙了他。动手的时候都换上便服，脸上抹点锅灰，别露了咱们的字号。完事直接往永定门装车，别往货栈回，省得招人眼。”
“得嘞！”顾长风啪地敬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跑，“我这就带人安排！早就看这帮老东西不顺眼了，天天拿腔拿调摆官架子，这下正好给他们长长记性！”
院里瞬间就动了起来，几百号弟兄摩拳擦掌，黑布口袋、撬棍、麻袋翻出来一堆，跟过年分年货似的热闹。谷大仓拎着枪站在台阶上，望着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康有为啊康有为，你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老子心黑。这复辟的盛宴，你吃了头席，临走总得留下点买路钱。过了这村没这店，这北京城最后一笔横财，老子就笑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