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荷兰使馆回来复命，段祺瑞连连点头，夸他办事利落，谷大仓心里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寻思着赶紧告辞走人，回沧州追上大部队，揣着银子回徐州过安稳日子。
结果刚起身要拱手告辞，秘书长就推门快步进来，凑到段祺瑞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段祺瑞抬眼看向他，抬手摆了摆，语气不容推辞：“别急着走。下午在居仁堂开督军联席会议，各路讨逆将领都到齐，你也列席。正好苏北防务、徐州善后的章程，也放在会上一块儿议议。”
谷大仓当场就愣了，抬手挠了挠刚冒出头的寸头，心里直犯嘀咕：这高层分赃的会，有我啥事儿啊？我一个地方小督军，掺和你们北洋大头领的局，不是找不自在吗？可嘴上半分推辞的话也不敢说，只能赔着笑应下来：“是，全听段总理安排。”
出了陆军部大门，在外头候着的顾长风赶紧凑上来，问啥时候动身去沧州。谷大仓撇着嘴踹了他一脚，没好气地道：“走个屁！又被套住了。下午还要开啥督军联席会议，指不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下午的居仁堂灯火通明，长椭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冯国璋专程从南京赶过来，端着盖碗茶正跟曹锟低声寒暄；吴佩孚腰杆挺得笔直，指尖翻着前线战报，一脸冷峻；各省督军的代表乌泱泱坐了半屋子，个个揣着心思。明眼人都知道，讨逆是走过场，今天这会，说白了就是分地盘、排座次、定北京新局的分赃会。
谷大仓特意捡了个最靠门的角落坐下，低头捧着茶杯装透明人，心里却看得透亮：张勋倒了，北京的权力空出一大块，南北的旧账也翻了篇，这帮人聚在一块儿，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自己这点徐州家底，搞不好又要被架在火上烤。
他正琢磨着等会儿怎么找借口溜号，段祺瑞拿起茶盏轻轻磕了磕桌沿，会议正式开了场。头一个抛出来的议题，就直接扯上了徐州驻防与江北节制权。
谷大仓端茶的手顿了顿，心里咯噔一下。得，刚擦干净的屁股，又要沾泥了。
居仁堂里吵得跟菜市场似的，平日里满口“民国大义”的督军们，这会儿全撕下了面具，眼珠子通红，全盯着张勋留下的那点家当。
有人先盯上了辫子军的装备，说“五千逆军的枪械弹药，理应收归中央统一调配”，话刚说完就被人怼回去：“西路讨逆军出力最多，缴获自然该归西路”；还有人算着地盘，说徐州周边十三县，张勋经营多年，肥得流油，理应拆分给周边各省，美其名曰“分而治之，杜绝后患”。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唾沫星子横飞，全是伸手要好处的，半点儿客气都不讲。
冯国璋端着茶盏慢悠悠开口，话里藏刀：“江北地方紧要，徐州乃南北咽喉，不可一日无重兵镇守。依我之见，当由中央委派得力大员接掌徐州防务，整编旧部，方能保地方安宁。”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了几分。谁都听得明白，“中央委派”是假，他直系想伸手江北是真。山东督军立马跟着附和，说自己愿意出兵协防徐州，摆明了想趁机啃一块地盘。
谷大仓坐在角落，端着茶杯的手越攥越紧，指节都泛白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暗自骂娘：他娘的，合着你们抢老张头的部队、抢他的军火也就算了，连老子的徐州地盘都要抢？徐州是老子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跟张勋的老巢有啥关系？这就顺带着一块儿瓜分了？
他心里揪得慌，后背都冒了汗。自己就带了二十个卫兵进京，真要是这帮人红了眼硬抢，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真要是地盘被划走了，他谷大仓以后就成了没窝的兔子，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诸位，容我说一句？”
眼看话题越说越偏，徐州的管辖权都快被人分完了，谷大仓实在坐不住了，放下茶杯站起身，冲着主位的段祺瑞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在打鼓：
“讨逆平叛，全赖段总理英明、各位弟兄出力。可徐州这地方，自打我谷某驻守以来，南挡革命军，北镇地方匪患，好歹没出过乱子。这要是突然换了人，底下弟兄们不服，地方上再出点乱子，反倒不美。再说……当初讨逆之时，段总理亲口应允，我部防区照旧，过往不究。总理的话，总不能不算数吧？”
这话软中带硬，既摆了功劳，又搬出了段祺瑞的承诺，把球踢了回去。
满桌督军齐刷刷看向他，眼神里有不屑，有算计，还有点意外，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地方小军阀，居然敢当众插话。
段祺瑞敲了敲桌沿，没立刻表态，目光扫过众人，沉吟了起来。
谷大仓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满屋子吵得乌烟瘴气，谷大仓一句话捅了马蜂窝，各路督军立马你一言我一语地怼了上来。
山东督军率先拍了桌子，脸一板：“谷大人此言差矣！徐州乃南北要冲，逆首张勋经营多年，余毒未清。谷大人曾受伪职，若仍镇守此地，恐地方人心不服，各路讨逆军弟兄也难答应。依我之见，当由中央遴选忠正大员接任，方能正本清源。”
这话明着拿“附逆”说事，实则眼睛早就盯上了徐州北部的地盘。冯国璋麾下的几个代表也跟着点头附和，张口“江北重地干系重大”，闭口“中央统辖方为长久之计”，话里话外都是要把谷大仓从徐州挤走，好把这块肥肉叼到直系嘴里。
段祺瑞坐在主位，手指敲着桌沿，脸色沉了下来。他猛地咳了一声，全场瞬间静了大半：“诸位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讨逆宣言上写得明明白白，首恶必办，胁从不究。谷大仓主动献城接应大军，功在前列，若是连他都要清算，日后谁还敢弃暗投明？徐州防务，我看照旧就好，不必多生事端。”
可这话没能压得住。毕竟徐州这块地盘太肥，津浦线穿境而过，是南北咽喉，谁占了谁就能卡着江北的命脉。各路督军各有各的算盘，你一言我一语半点儿不肯松口，有的说“地方势力坐大终成尾大不掉”，有的说“军纪不明恐生祸乱”，摆明了就是要把谷大仓撵走，分了这块地盘。
段祺瑞也清楚，刚平了张勋，正是要笼络各方的时候，犯不上为了一个谷大仓，跟直系还有各省督军撕破脸。他沉吟半晌，目光扫过吵得面红耳赤的众人，又落在站在一旁脸色紧绷的谷大仓身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满场嘈杂：
“都别争了。既然诸位觉得谷镇守徐州不妥，那我便做个主。甘肃都督一职空缺已久，西北边陲匪患丛生，边事吃紧，正需要能征善战的人坐镇。谷大仓平乱有功，又懂带兵，就升他为甘肃督军，即刻赴任。徐州防务，由中央统一安排整编。”
这话一落地，满场瞬间安静了。
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甘肃那地方穷乡僻壤远在西北，说是升官督军，实则就是把谷大仓发配去了边疆，既拔了他在徐州的根基，又没驳段祺瑞的面子，还腾出来徐州的地盘大家分。算来算去稳赚不赔。于是刚才吵得最凶的几个人，立马顺坡下驴，纷纷点头：“总理英明！谷大人能征善战，去了西北定能镇守边陲，再好不过！”
谷大仓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当场骂娘。
他娘的，闹了半天合着是明升暗降！老子在徐州经营多年，弟兄们的家眷、地盘、生意全在那儿，一草一木都是拿命拼出来的。结果倒好，他们抢自己的地盘不说，还把老子发配到甘肃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说是二品督军，名头比以前响，可甘肃那破地方，全年的税赋还不如徐州一个县多！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脸上却没露半分怒色。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硬顶肯定不行，满屋子人都盯着徐州，自己胳膊拧不过大腿；真撕破脸，别说甘肃，连命都未必能保住。可就这么灰溜溜走了？徐州老家就这么拱手让人？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冲着段祺瑞拱了拱手，声音听不出喜怒：“多谢总理栽培。只是西北路途遥远，我部弟兄家眷都在徐州，怕是一时难以动身……”
“无妨。”段祺瑞摆了摆手打断他，眼神里带着点安抚，“给你一个月时间。徐州的家底，能带走的尽管带走，地方上不会刁难。你到了甘肃，好好整军安民，那边天高皇帝远，比在江北省心，不用天天跟各路邻居勾心斗角。”
话说到这份上，谷大仓也懂了。这已经是段祺瑞能给他争取的最好结果，保他性命，保他官位，保他能揣着银子全身而退，只是徐州的地盘，是铁定保不住了。总比被人罗织罪名抄家砍头强。
散会出来，晚风一吹，谷大仓才觉得后背都凉透了。顾长风凑上来急着问结果，他苦笑一声，抬手又挠了挠锃亮的寸头：
“得，徐州地盘没保住，反倒混了个甘肃督军。走吧，回驻地再说。这趟北京，真是来的时候好好的，回不去老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