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越往西走,村落越见稀疏,黄土坡上零零散散的土坯房,风一吹就裹起漫天黄沙。沿途的村子早被过往兵匪吓怕了,远远听见马蹄声、看见军装影子,家家户户立马关门上闩,连狗都夹着尾巴躲进院角,半点声响不敢出。
这日晌午,大队行至豫陕交界的一处山村,日头毒辣,人困马乏。谷大仓下令在村外开阔地歇脚,只派了一个班的士兵,由阚二库领着,去村里的老井打水饮马。
几人拎着水桶走到井台边,就见沿街的院门全关得死死的,门缝里藏着怯生生的眼睛。阚二库也不恼,冲井口旁蹲着的老汉拱了拱手,粗声粗气道:“老乡,我们是路过的队伍,打两桶水喝,按价给钱,不白拿你的。”
老汉愣了愣,没敢接话。这些年过路的队伍多了,别说给钱,不砸门抢粮、牵牲口就算积德。他只当这兵爷说笑,低着头赶紧摇辘轳打水,心里七上八下,琢磨着回头家里的粮食怕是保不住。
谁知水打满了,阚二库当真从怀里摸出几枚铜子,塞进老汉手里,分量压得手心一沉。“按你们本地的价,多的不用找。”他摆了摆手,招呼士兵拎着水桶往回走,脚步都没往村里多迈一步。
老汉攥着铜子站在井台边,半天没回过神。旁边院门“吱呀”开了条缝,保长探出头,凑过来小声问:“老栓,他们……没抢东西?还给钱了?”
“真给了!”老汉摊开手心,铜子亮闪闪的,“你瞅瞅,真是现钱!这队伍邪性了,过往的兵哪个不是连吃带拿,这伙人喝口水都给钱?”
保长也犯嘀咕,仗着胆子往村外瞅了瞅,就见上千号人马全在野地里歇着,埋锅造饭用的都是自带的粮草,半个人都没往村里闯。有两个士兵路过田埂,看见地里滚着个熟透的南瓜,弯腰捡起来,隔着篱笆喊了两声,见没人应声,又原样放回了地里,顺手还把踩倒的禾苗扶了扶。
“怪了,真是怪了。”保长捋着胡子摇头,“别说外省来的队伍,就是本地的巡防营,进村都得顺手牵两只鸡。这谷师长的兵,难不成是吃素的?”
消息很快传开,院门一扇接一扇打开。有胆大的妇人拎着一篮窝窝头、几个腌蛋往村外送,想讨个好,免得队伍翻脸。走到近前被顾长风拦下了,客客气气地说:“大嫂,心意我们领了,东西不能白要。你要是愿意卖,我们按市价给银子;要是送,那我们可不敢收。”
妇人站在原地,看着士兵们个个啃着自带的干馍,就着凉水,连村边的枣树都没人伸手摘一颗,心里又是意外又是踏实。
歇脚的功夫,谷大仓站在土坡上望着村子,阚二库凑过来瓮声瓮气地道:“大师兄,弟兄们一路风餐露宿,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犯不着这么拘谨吧?往年在江北,路过村子拿点粮菜也是常事。”
“那是江北,咱们的地盘。”谷大仓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这是西北,人生地不熟,往后说不定还要在这一带扎根。兵匪一家的名声传出去,老百姓见了咱们就跑,将来占矿、招兵、筹粮,哪一样能顺?秋毫无犯四个字,比多带几百条枪还管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传令下去,沿途各村,买粮买菜按市价加两成给钱,敢擅闯民宅、拿百姓一针一线的,直接打军棍。咱们是来占地盘的,不是来当土匪的。”
队伍歇够了时辰,整队继续西行,没带走村里一草一木,反倒留下了几串铜子、几块碎银。
队伍刚整好队列准备开拔,就见村道上跌跌撞撞冲过来几个人。领头的是村里的保长,后头跟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跑近了“扑通”一声全跪倒在土路上,对着谷大仓的马头连连磕头,哭声都发颤。
“军爷!求你们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全村吧!”保长额头磕得通红,哽咽着道,“前边三十里黑风岭盘踞着一伙响马,三百多号人,占山为王快两年了,隔三差五就下山抢粮抢牲口,掳人勒索,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上个月还烧了村东头三户人家,连小孩都没放过!外地商队都不敢往这边走,我们村的粮食、山货运不出去,眼看就要活不下去了!”
旁边的妇人也哭着磕头,怀里的孩子吓得缩成一团:“军爷,我家男人上个月被掳上山,交了赎金也没放回来,听说……听说被扔去喂狼了!求您给我们做主啊!”
阚二库听得眉头一拧,攥紧了手里的枪:“大师兄,这帮王八蛋匪类,简直无法无天!刚好咱们路过,顺手端了他们的窝得了!”
顾长风也上前一步,沉声道:“师长,黑风岭是西行必经之路。咱们今天绕过去,往后商路不通,咱们的辎重补给也麻烦。再者咱们初入西北,正好借剿匪立威,让沿途百姓知道咱们不是祸害人的队伍。只是要耽误一两天行军。”
谷大仓勒着马缰,扫了眼跪在地上的村民,又望了望西边连绵的山影,当即对参谋长杨运通下令:“你来安排!”
杨运通点点头,查看了本地地图之后下令:“传令下去,全军暂停行军,就地扎营。顾长风,你带两个骑兵连绕到黑风岭后山,堵死他们的退路;李黄河,带特务连摸掉山口的岗哨,半夜动手;范文同,领主力步兵正面压上去。天亮之前,端了这伙匪窝。”
“是!”众人齐声应下,立刻分头部署。
村民们一听队伍真肯留下来剿匪,个个又惊又喜,爬起来就要回家凑粮食犒劳弟兄们,被谷大仓拦住了:“粮食我们自己有,你们只管安心待在村里。匪患不除,你们不用谢我;除了匪患,也算我们西行路上,给地方上办件实事。”
当夜三更,月黑风高。黑风岭的匪窝还在喝酒赌钱,压根没把过路的队伍放在眼里。以往多少官军路过,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肯真往山里钻。谁成想李黄河带着特务连的少年兵,摸黑攀上悬崖,悄无声息解决了岗哨,跟着就点燃了匪窝的粮草堆。
火光一起,山下阚二库带着主力立刻攻山,枪声喊杀声震得山坳发响。匪帮本就是乌合之众,没了岗哨预警,又被前后堵死,顿时乱作一团,哭爹喊娘地往四下里逃,没撑到天亮就被彻底击溃。匪首被当场擒住,三百多匪徒死的死、降的降,囤积的粮食、牲口、抢来的财物全被抄了出来。
第二天晌午,队伍押着俘虏、拉着缴获的物资回村,全村老少都涌到村口,敲锣打鼓地迎。保长捧着一篮煮好的鸡蛋往士兵手里塞,红着眼眶道:“谷师长,您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这伙匪患祸害我们好几年,官府都管不了,没想到您一天就给端了!”
谷大仓翻身下马,让人把缴获的粮食留下大半分给村民,又挑了二十条旧枪留给村里办民团自保:“往后再遇上小股匪患,你们自己也能抵挡一阵。我们还要赶路,就不多待了。”
他转头对着身边的弟兄们道:“都记住,咱们来西北,不是来当过客的。要想站稳脚跟,就得让老百姓念咱们的好。剿一伙匪,安一方民,比抢十座县城都管用。”
清点完匪窝缴获,二十七名被俘的匪徒被反绑双手,蹲在村口空地上,个个垂头丧气。村民们围在旁侧指指点点,眼神里又恨又怕——好几户人家都受过这伙人的祸害,既盼着官军严惩,又担心转头把人放了,回头遭他们报复。
保长凑到谷大仓跟前,小心翼翼地问:“谷师长,这伙人……您打算怎么处置?要是就这么放了,我们全村可就遭殃了。”
顾长风也上前请示:“师长,这些都是惯匪,手上沾过血。按以往规矩,要么就地正法,要么送交地方官府。可这一带县衙形同虚设,送过去多半也会被放出来。”
谷大仓扫了眼蹲在地上的匪徒,抬手道:“既不杀,也不放。全部编入辎重队当苦力,跟着队伍走。”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阚二库皱着眉道:“大师兄,带着这帮人上路,怕是不安全吧?万一路上闹事、逃跑,反倒添麻烦。”
“麻烦什么。”谷大仓淡淡道,“挑一个班的弟兄专门看管,干活的时候松绑,赶路、宿营的时候串成一串。每天管两顿粗粮,饿不死就行。西行路远,辎重多、山路难走,修桥铺路、扛运粮草军械,哪样不用人?正好缺这帮子壮劳力。”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告诉他们,老老实实干活,走一路干一路,到了地方再看表现;敢逃跑、敢闹事的,就地正法。想活命,就卖力气换。”
传令兵把话传下去,匪徒们先是一愣,随即个个松了口气——本以为落进官军手里必死无疑,没想到只是当苦力,好歹保住了性命,没人敢有半句怨言。
村民们更是喜出望外,原本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保长对着谷大仓连连作揖:“师长英明!把这帮祸害带走,我们村里往后就能安生过日子了!”
当天下午队伍重新开拔,一百二十七名匪徒被编在辎重队末尾,由士兵荷枪实弹押着,扛起了最重的军械部件。往日打家劫舍的响马,此刻全成了埋头赶路的苦力,不敢有半分偷懒。
路上,顾长风笑着对谷大仓道:“师长这一手真是一举三得。既除了地方匪患,落了好名声,又给咱们添了免费劳力。比就地杀了划算多了。”
谷大仓骑在马上,望着前路起伏的黄土坡,语气平淡:“西北地广人稀,最缺的就是人手。杀了他们容易,除不了根;留着干活,既能省咱们弟兄的力气,真到了甘肃开矿、修堡,有的是地方用得上。只要看住了,就是一笔好用的本钱。”
风卷着黄沙掠过队伍,长长的辎重队蜿蜒向西,原本的匪患,转眼成了西行路上的一份助力。